电话是周三晚上十一点打到沈知意手机上的。
号码是深图深圳总部的座机。她接起来的时候以为是技术部的人来问代码的事。
"沈总,我是方毅。"
方毅。陆景琛从深圳调来的工程师,跟着他去了日本做东洋精机的项目交付。
"方毅?怎么了?"
"沈总,陆总出了车祸。"
沈知意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
"什么情况?"
"今天下午从客户公司回酒店的路上,台风天,路面打滑,出租车撞上了护栏。陆总坐在后排,没系安全带——"
"人呢?"
"人在东京大学医院。不严重。左手骨折,脸上几处擦伤。意识清醒。拍过CT了,没有颅内出血。"
"我马上过来。"
"沈总,你不用——"
"方毅,把医院地址发给我。还有他的住院号。"
"好的。"
她挂了电话。手机在手里攥了大概五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扯了一个行李袋出来。往里面扔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护照、一个充电宝。
她拨了唐小棠的电话。
"小棠,帮我查最近一班飞东京的航班。浦东或者虹桥都行。"
"怎么了?大晚上的?"
"陆景琛出车祸了。在日本。"
"什么?!严重吗?"
"左手骨折。人清醒。我要过去。"
"你等一下,我帮你查。"唐小棠那头键盘响了十几秒。"浦东,明天早上六点四十,全日空NH960。还有位置。"
"帮我订。"
"你护照号我有的。马上订。"
"谢了。"
"沈姐你先别急。方毅说人清醒,没有大碍。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床边。小意跳上来,闻了闻她的手,在她腿上转了一圈趴下了。
她摸了一下猫的背。手在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抖,是指尖微微的颤。她攥了一下拳头,松开。又攥了一下。
她给林可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的会全部取消。我临时出差东京。"
然后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东京大学医院的信息。日本顶尖的综合性医院,急诊和创伤科都很强。方毅送他去的是对的。
凌晨四点闹钟响了。她没怎么睡。闭着眼躺了两个小时,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出租车撞上护栏的瞬间。他没系安全带。他从来不系后排安全带。她说过他多少次了。他说"后排不用系"。她说"后排也要系"。他不听。
五点半出门。开车去浦东机场。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出租车和环卫车。她把车停在机场停车场,拎着行李袋进了航站楼。
飞机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起飞之后她闭了眼。没睡着。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他一个人躺在东京的医院里,左手打着石膏,脸上有伤,周围是听不懂的日语。
她怕。
她发现自己怕的不是"他出事了之后我怎么办"。是"他不在了怎么办"。这两个念头听起来差不多,但差很远。前者是想自己。后者是想他。
她以前以为自己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过了"没有他就活不了"的阶段。离婚那两年她证明了没有他也能活得很好。但现在她发现,能活和想让他活着是两回事。
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的时候是东京时间下午一点。她出关取了行李,直接打车去医院。出租车在高速上跑了四十分钟。东京的天空还阴着,台风刚过,云压得很低,空气湿漉漉的。
医院在文京区。一栋灰白色的大楼,门口挂着日语的牌子。她问了前台,报了住院号,护士指了指六楼。
六楼是骨科病房。走廊里很安静,有消毒水的味道。她走到603号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
陆景琛坐在病床上。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的三角巾里。右边额角贴了一块纱布,脸颊上有两道擦伤,结了痂。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蓝色的,领口松垮垮的。
他看到她出现在门口,整个人愣了。
"你怎么——"
她快步走过去。走到他病床前面。站住了。
三秒。
她看着他的脸。擦伤。纱布。石膏。三角巾。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没有那种受了伤之后的涣散。
她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他右肩上。不重,但实打实的。
"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后排不系安全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下次——"
"没有下次。"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她的手搭在病床的栏杆上,指节发白。她松了一下。又攥上了。
"CT结果看了吗?"
"看了。没有颅内出血。左手是尺骨骨折,没有移位,石膏固定就行。六到八周拆。"
"脸上呢?"
"擦伤。不深。不会留疤。"
"你的同事呢?方毅?"
"他没事。他坐在副驾,系了安全带。就我没系。"
"你知不知道你——"她停了。深吸了一口气。"算了。人没事就行。"
"你来之前跟公司说了吗?"
"说了。明天的会取消了。"
"你不一定非要飞过来。我这边有人——"
"陆景琛。"
"嗯。"
"闭嘴。"
他闭了。
她在东京待了三天。
第一天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她跟方毅交接了一下情况,让他回酒店休息。方毅走的时候看了沈知意一眼,欲言又止。
"方毅,你去休息。明天上午来一趟,我把项目交付的事跟你过一下。"
"好。沈总,陆总真的没大事。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知道。"
方毅走了之后,病房里就剩他们两个。护士来换了一次药,沈知意在旁边看着。护士把石膏边缘的棉垫调整了一下,用日语跟陆景琛说了几句话。陆景琛用半吊子日语回了两句。护士笑了。
"你日语比上次好了。"沈知意说。
"被逼的。在医院待了两天,不说日语不行。"
第二天她帮他换衣服。病号服脏了,护士拿了套新的。他左手不能动,自己换不了。她帮他脱了旧的,套上新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停顿。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在他领口和袖子之间穿来穿去,没有说话。
"看什么?"
"看你。"
"别看了。转过去,背后没系好。"
他转过去。她把病号服背后的系带打了个结。
第三天她帮他刷牙。他左手吊着,右手拿了牙刷但挤不好牙膏。她接过牙膏管,挤了一截在他牙刷上。他接过去刷。她站在旁边等他刷完,递了漱口水。
"你以前没帮我刷过牙。"他说。
"以前你也没断过手。"
"我说的是以前以前。"
她知道他说的是结婚那几年。
"那时候我帮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现在不是。"
"那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我愿意。"
出院那天是周六。东京的天空终于放晴了,台风过后的天空蓝得发亮。沈知意办完了出院手续,拿着一袋药和复诊单回到病房。
陆景琛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右手把外套披在肩上,左手吊在三角巾里。他站在病房的窗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额角的纱布在阳光底下白得发亮。
"能走吗?"
"能。"
"行李呢?"
"方毅来拿了。在楼下等。"
两个人出了医院大门。门口的台阶有三层。他走下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慢,但稳。
走到门口的路上,他停了一下。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握住了沈知意的手。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是热的。握得不紧,但实。
"以后我去哪,你都跟着我。好不好?"
沈知意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眯着,睫毛投了一小片影子在颧骨上面。擦伤的痂还没掉,暗红色的,在脸上像两道不规则的墨痕。
她没有回答。但她反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她的手比他小一号,但扣得很紧。
他的掌心有一层薄汗。她的指尖是凉的。两边的温度在指缝之间交换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蹭到了S手链的链扣上。链扣是金属的,凉的,他拇指蹭过去的时候链扣在皮肤上压了一个小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