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上海之后，陆景琛的左手还是石膏。
医生说六到八周拆。第一周最难受。石膏又闷又重，睡觉的时候翻身都费劲。洗澡不能沾水，要用塑料袋把手臂裹起来。他试着自己裹了一次，单手操作，塑料袋缠了三层都没缠紧，水渗进去把石膏边缘泡软了一小块。
沈知意看到之后，把他推开，自己拿了一卷保鲜膜重新缠了一遍。
"你别动。手举高。"
"我自己能——"
"你自己缠的那叫什么？水都进去了。石膏泡软了还得重新打。你想再跑一趟医院？"
"不想。"
"那就别动。"
她缠得很仔细。保鲜膜绕了五圈，从手腕一直裹到肘关节上方。封口用胶带贴了两条。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缝隙。
"好了。去洗吧。"
"你帮我脱一下——"
"外套自己脱。脱不了喊我。"
他单手把外套脱了。T恤脱的时候卡在石膏上面，扯不动。她在旁边帮他拉了一下。T恤从他头顶拽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额前那撮毛竖着。
"你头发该剪了。"
"等拆了石膏再去。一只手怎么剪头发。"
"我帮你剪。"
"你会剪头发？"
"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算了。我等。"
每天早上，沈知意帮他穿衣服。他左手不能动，扣子只能单手系。衬衫扣子他试了三次，第三个扣子系歪了。
"过来。"
她走过去，把他扣歪的扣子解开，重新系。系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锁骨，他的皮肤是温的。她没有停，一颗一颗系上去。系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她的指尖蹭了一下他的喉结。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领带呢？"她问。
"不用上班，不系领带。"
"我帮你系一下。"
"又不出去。系什么领带？"
"我喜欢看你戴领带的样子。"
他没说话。她从衣柜里拿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出来，绕在他脖子上。她的手指在领结的位置翻了两下，拉紧。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歪了。"
"没事。歪的好看。"
"你以前穿西装打领带的时候不歪。"
"以前是给别人看的。现在是给你看的。歪的也行。"
她伸手把领带扶正了。手指在领结上按了一下。
晚上，她帮他擦脸。用热毛巾。毛巾拧干之后她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从他额头开始擦。擦过眼角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擦过脸颊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疼？"
"不疼。痒。"
"忍着。"
擦完脸，她又帮他擦了手。右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她把毛巾包在他的手指上，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到拇指的时候，看到上次贴的那个创可贴已经卷边了，胶面沾了灰。
"这个该换了。"
"嗯。忘了。"
"你什么都忘。"
她去拿了一个新的创可贴。把旧的撕下来。裂口已经合上了，但还是有一点红。她把新的贴上去，边角按平了。
"谢谢。"
"不用谢。"
因为石膏不方便，他不能睡沙发。沈知意把卧室的大床分了他一半。
"你睡左边。石膏朝外，不会压到。"
"你呢？"
"我睡右边。"
"会不会挤？"
"一米八的床。两个人够睡。"
她拿了两条被子出来。一条给他，一条自己盖。两个人各睡各的被窝，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
这是他们离婚后第一次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关灯之后，房间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点点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小意从门缝挤进来，跳上床，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趴下了。
"猫上来了。"
"让它睡。"
"它占的地方比你还大。"
"它比你轻。"
安静了一会儿。
"沈知意。"
"嗯。"
"你睡了吗？"
"没。"
"我也睡不着。"
"你在想什么？"
"在想人生挺奇妙的。一年前我还是一个人，在你的公司楼下等你下班。那时候我在车里坐着，看你在五楼的灯灭了，走到停车场，上车，开走。我看着你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我才走。"
"你那时候每天在楼下等我？"
"不是每天。三四次。"
"你为什么不上来？"
"不敢。怕你觉得我跟踪你。"
"那你在楼下坐着就不怕？"
"在楼下坐着是我自己的事。上来打扰你是你的事。不一样。"
"你分得挺清楚。"
"嗯。现在我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上。一年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你那时候想过吗？"
"想过。但觉得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再给我机会了。"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窸窣响了一声。小意被她翻身带了一下，喵了一声，没动。
"睡吧。明天还要去复诊。"
"好。"
黑暗里安静了。窗外的风声很轻。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了过去。穿过了两个人之间那三十厘米的距离。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张开的。像是等着她。
她握住了。她的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他的手合拢了，包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是热的。有一层薄汗。她的指尖是凉的。两边的温度在黑暗里慢慢交换着。
"沈知意。"
"嗯。"
"你的手好凉。"
"嗯。"
"我给你暖暖。"
他的右手收紧了一点。不是攥，是拢。像捧着一杯水。
她没有说话。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蹭了一下。蹭过指节的凸起，蹭过那层写代码磨出来的薄茧。她闭上了眼。
小意在两个人中间翻了个身，把尾巴搭在了他们交握的手背上。毛茸茸的尾巴尖扫了一下她的虎口，痒痒的。她没有缩手。
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跳了一格，数字从02:17变成了02:18，绿色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