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的项目是林霄推荐的。
林霄在电话里说："沈总，我这边有个项目，不是医疗方向的。我认识一个在贵州做AI教育的小团队，三个大学毕业生，搞了一年多了。你看看？"
"怎么知道的？"
"博睿在贵州有一个基层医疗的项目，下乡义诊的时候碰到的。那个团队在当地的村小学做免费辅导，用的就是他们自己开发的AI工具。我看了觉得有意思。把他们的BP发给你。"
沈知意第二天收到了BP。打开看了一遍。二十三页，排版粗糙，有几页字体都不统一。但内容清楚。
创始人叫杨帆，二十八岁，贵州大学计算机系毕业。毕业后在贵阳的一家外包公司干了一年，辞职回了老家。找了两个同学，凑了五万块钱，在一间民房里写代码。做了一套AI作业辅导系统，给当地的留守儿童用。
系统不复杂。核心功能是根据学生上传的作业照片，自动识别错题，生成讲解视频和练习题。用的是开源的OCR加GPT的API，成本不高。但他们做了本地化——把贵州的教材版本、方言词汇、教学大纲全部做了适配。
一年时间，服务了两万多个学生。免费。
沈知意看完BP，给杨帆打了电话。
"杨帆，我是远见资本的沈知意。你的项目林霄推荐给我的。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沈——沈总？远见资本？"
"对。你方便来上海吗？路费我出。"
"我……我买得起火车票。"
"那你来。下周三之前。"
杨帆是周二到的上海。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的电脑鼓出来一个包。人不高，瘦，皮肤晒得黑，手上有茧——不像写代码的茧，像干农活的茧。
路演在远见的会议室。沈知意、张晟、赵明、孙瑶四个人坐在桌子一面。杨帆坐在对面，打开电脑，接上投影。
他讲得紧张。声音有点抖。PPT翻得太快，第二页没讲完就跳到了第三页。张晟让他慢一点。他停下来，喝了口水，重新开始。
讲到第十页的时候，沈知意打断了他。
"你的转化率是多少？"
"什么转化率？"
"免费用户转付费用户。"
杨帆愣了。"我们的系统是免费的。没有付费用户。"
"如果你加一个付费功能——比如一对一AI辅导，每月三十块——有多少用户会买？"
"我……没试过。"
"你的两万用户里，有多少是活跃用户？"
"日活大概三千五。月活八千。"
"你做过用户调研吗？"
"做过。去年暑假在三个村子调研了一百二十户。百分之六十的家长愿意为教育付费，但月均不超过五十块。"
沈知意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字。40。
"你的产品转化率我估计能做到百分之四十。月活八千，百分之四十是三千二。每人每月三十块，月收入九万六。扣掉服务器成本和API费用，毛利大概四万。"
杨帆看着她。嘴张着。
"你的商业模型能跑通。不是靠情怀，是靠数据。"
张晟和赵明对视了一眼。
路演结束后，沈知意当场拍了板。投两百万，占股百分之二十。杨帆的团队三个人的期权池保留百分之十五。
唐小棠中午来远见蹭饭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
"你投了两百万给一个贵州的民房团队？"
"投了。"
"你投他是不是因为他有情怀？留守儿童、AI教育、免费辅导——这故事听着就催泪。"
"不是。他的产品转化率能做到百分之四十。商业上能跑通。"
"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试。两百万对我来说是小钱。对他们来说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你越来越像个人了。以前你只看数据。"
"以前我也看数据。只是以前的数据只有钱。"
沈知意让陆景琛给杨帆的团队做了两周的技术顾问。陆景琛的手还没完全好，但写代码没问题。他用右手单手敲键盘，速度慢了一点，但质量没降。
他帮杨帆优化了OCR的识别算法，把识别准确率从百分之九十二提到了百分之九十六。又帮他们重构了服务器架构，把月度服务器成本从一万二降到了八千四。省了百分之三十。
两周后杨帆走的时候，拉着陆景琛的手不撒。
"陆总，你不收钱吗？这两周你帮我们省了那么多——"
"不收。你做的这件事，值得我不收钱。"
"那我怎么谢你？"
"你把产品做好就行。别让沈知意亏钱。"
杨帆走了之后，沈知意给顾言深打了个电话。两个人聊了十五分钟。
"我投了一个可能不会翻番的项目。贵州的AI教育。"
"多少钱？"
"两百万。"
"占多少？"
"百分之二十。"
"你投他是因为商业逻辑还是因为价值观？"
"都有。商业上能跑通。但说实话，如果纯看回报率，我不会投。"
"那你为什么投？"
"因为两万多个留守儿童用了他的系统。他们的作业有人教了。错题有人讲了。他们的父母不在身边，但AI在。"
顾言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个项目可能不会帮你赚钱。但会帮你睡个好觉。"
"你已经说了这句话。"
"因为是对的。"
"嗯。"
"沈知意，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做投资是为了证明自己。现在你做投资是因为你想做。"
"陆景琛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得对。"
十一月底，央视新闻播了一条报道。标题是"AI助力乡村教育：贵州小团队的大梦想"。报道里拍了杨帆的民房办公室，拍了三个年轻人在电脑前写代码，拍了村里的孩子用手机上传作业照片。画面里有一个小女孩，七八岁，蹲在教室门口，对着手机屏幕笑。
报道的最后提到了远见资本。"该项目的投资方远见资本表示，将持续支持AI技术在教育领域的应用。"
远见资本的名字第一次上了新闻联播。
沈知意是在办公室里看到这条新闻的。她当时在审一份投后报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她听到"远见资本"四个字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杨帆。他穿了一件新外套，比来上海路演的时候精神了不少。他站在村小学的操场上，背后是一排平房教室。孩子们在他身后跑来跑去。
沈知意拿起手机，给杨帆发了一条消息。
"好好做。有困难随时找我。"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陆景琛坐在靠窗的工位上，也在看手机上的新闻回放。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看着他。
"原来钱还可以这样用。"
他没有回答。他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屏幕上画面正好停在小女孩蹲在教室门口对着手机笑的那一帧。小女孩的门牙掉了一颗，笑的时候嘴上有个黑洞。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切到了下一条。是一条关于城市交通的报道。画面从贵州的村小学切到了某座城市的高架桥上，高架桥上的路灯在傍晚的天色里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地延伸到远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