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周。
石膏拆了。
医生用电动锯把石膏从两侧切开的时候，陆景琛听到自己的骨头在里面咔了一声。不是骨折的声音，是关节太久没活动的那种响。石膏裂开的一瞬间，一股捂了六周的汗味冲出来。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恢复得不错。骨折线基本愈合了。可以正常活动。前期不要太用力，循序渐进。"
"能写字吗？"
"能。但头两周别写太久。"
"能做饭吗？"
"轻巧的可以。别提重物。"
陆景琛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掏手机。左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弯了弯，僵的，但能动。他拨了沈知意的电话。
"拆了？"
"拆了。我解放了。今晚出去吃？"
"去哪？"
"我朋友推荐了一家私房菜。在弄堂里。你喜欢吃的那种小馆子。"
"什么菜系？"
"本帮菜。浓油赤酱那种。"
"行。几点？"
"七点。我接你。"
那家私房菜在愚园路后面的一条弄堂里。没有招牌，门口挂了一个布帘子，帘子上写了两个字——"阿婆"。推开木门进去，里面只有六张桌子，木头的，旧得发亮。墙上贴着老上海的照片，发黄了。
老板娘是个上海阿姨，六十多岁，胖胖的，围着围裙。看到陆景琛进来，用上海话问了几个人。陆景琛听不懂，沈知意替他回了。
"两个。"
"坐里面那桌。"
菜是老板娘配的。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一盘炒时蔬。米饭是用砂锅焖的，端上来的时候锅巴贴在锅底，焦黄的。
陆景琛用左手夹菜。六周没动过，手指的精细动作还没完全恢复。他夹一块红烧肉，筷子滑了一下，肉掉回了盘子里。
他又夹了一次。夹住了。送到嘴里。
沈知意看着他夹。没有帮他。她夹自己的菜，吃自己的饭。
他又夹了一块油爆虾。虾壳硬，筷子夹不稳。虾弹了一下，掉在了桌面上。他捡起来，剥了壳，吃了。
"你左手的灵活性还需要恢复。"沈知意说。
"我知道。回去练。"
"练什么？"
"捏球。医生说每天捏半小时。"
"我给你买个握力球。"
"不用。我用橘子练。家里那箱橘子还没吃完。"
他又夹了一筷子腌笃鲜。这次夹稳了。笋很嫩，汤很鲜。他喝了一口汤。
"这六周，我过得比过去三年都累。"沈知意放下筷子说。
陆景琛看了她一眼。"我也是。"
"你累什么？你又不用照顾自己。"
"心累。觉得自己连累了你。你每天帮我穿衣服、帮我缠保鲜膜、帮我刷牙。你本来就是最忙的人，还多了一份照顾我的活。"
"你没连累我。"
"那你为什么说比过去三年都累？"
"因为怕。每天晚上听到你翻身哼一声，我就会醒。怕你石膏压到了、怕你伤口疼、怕你半夜发烧。那种怕比加班累十倍。"
他没说话。低头吃饭。
"但你再出一次事，"沈知意端起碗喝了口汤，"我就把你从深图开除了。"
"你又不是深图的CEO。"
"我是大股东。我想开你就开你。"
"那我还得谢谢你没开除我？"
"你谢我什么？"
"谢你没在我手断的时候把我踢出公司。"
"我踢你出去谁帮我写代码？"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吃完饭，两个人去了旁边一家影院。上映的有一部纪录片，关于喜马拉雅登山者的。沈知意想看。陆景琛无所谓。
影院不大，三十多个座位，只坐了七八个人。两个人坐在中间排。灯灭了，屏幕亮了。
纪录片开头是航拍的喜马拉雅山脉。雪峰连绵，云层在山顶翻涌。配乐是低沉的大提琴。
看了大概四十分钟。画面里一个登山者在海拔七千米的地方坐下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回去。但我不后悔上来。"
沈知意盯着屏幕。陆景琛的手伸了过来。
他的左手。刚拆了石膏的左手。手指还有点僵，动作不灵活。但他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慢慢地，手指扣进了她的指缝。
他的手心有一层薄汗。石膏拆了之后，掌心的皮肤比以前白了，嫩了，跟右手不一样。
她没有动。他的手也没有再动。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屏幕上登山者在风雪里一步一步往上走。银幕的光照着两个人的侧脸，一明一暗。
全程没松开。
散场之后，两个人沿着愚园路走。十一月底的上海，夜风冷了。沈知意穿了件呢子大衣，手插在口袋里。陆景琛走在她旁边，双手在外面的，不冷似的。
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停下来。拉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了？"
"沈知意，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平时那种随意聊天的样子。是认真的。像在做公司年度汇报的时候那种表情。
"你说。"
"我打算把深图上海的业务线交给刘洋打理。"
沈知意看着他。
"我要把更多时间留给你。不是'为了你放弃工作'的那种。是我发现，我活到这把年纪，最想做的不是上市，是每天能和你一起吃晚饭。"
他说完之后看着她。路灯在头顶，光从上面照下来，他的影子比她长一截。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了一点，又落下来了。
"你不觉得我矫情？"
"不觉得。"
"你不觉得我在逃避？"
"你要是逃避的人，你不会把深图从三个人做到一百多号人。"
"那你觉得我这个决定对吗？"
"你自己觉得对就行。不用问我。"
"但我想问你。因为你在我的人生里。"
沈知意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嘴唇有点干，下唇的皮翘了一小块。他的眼睛在路灯底下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是路灯的倒影。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批准。"
他愣了半秒。然后笑了。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了。
"批准了？"
"批准了。回去吧。明天你还得去公司宣布。"
"宣布什么？"
"宣布刘洋接管上海业务。你不是来跟我商量的吗？我批了。明天执行。"
"你管得真宽。"
"我是你大股东。"
"你是我什么？"
"你大股东。"
"就大股东？"
"你还想是什么？"
"算了。大股东就大股东。"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一个水果摊，还开着。沈知意买了两斤橘子。陆景琛付的钱。摊主找零的时候给了两个硬币，陆景琛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硬币凉冰冰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齿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