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是周三回的国。
他从希思罗机场起飞，在多哈转了一次机，总共飞了十六个小时。落地浦东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沈妈妈和沈爸爸去接的机。沈知意没去，她在远见资本开会。
沈妈妈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沈知行推着行李车出来，瘦了，黑了，头发长了，像个流浪歌手。沈妈妈配了一句话："你弟回来了。周末一起吃饭。"
沈知意回了一个字。"好。"
沈妈妈又发了一条。"带上小陆。"
小陆。沈妈妈开始这么叫陆景琛了。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沈妈妈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但今年过年没回去，沈妈妈打电话的时候问了一句"小陆最近忙不忙"，语气松了不少。
沈知意把消息截图发给了陆景琛。
"周末去我家吃饭。我妈让你去。"
"你弟回来了？"
"嗯。刚从英国回来。"
"我见他？"
"我妈让带的。你怕？"
"不怕。就是……你弟知道我们的事吗？"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他对我什么印象？"
"前姐夫。净身出户那个。"
陆景琛没回消息。过了三分钟，发了一个字。"哦。"
周六中午。沈知意和陆景琛一起开车去了沈家。沈家在浦东，三室一厅，老小区。沈知意从小长大的地方。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跺一下脚亮一盏。
沈妈妈开的门。六十多岁，头发染了，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
"来了来了。小陆快进来。"
沈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抬头看了一眼陆景琛，点了一下头。
"坐。"
沈知行从自己房间里出来。他穿着一件卫衣，上面印着曼联的队徽。一米八出头，比陆景琛矮一点。脸圆，像沈妈妈。眼睛亮，像沈爸爸。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陆景琛。看了两秒。
"你就是那个让我姐净身出户的前姐夫？"
客厅安静了。沈妈妈端着水果盘的手停在半空。沈爸爸把电视调低了音量。沈知意站在陆景琛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陆景琛没有回避。他看着沈知行。
"是。"
沈知行挑了一下眉毛。"还挺痛快的。"
"我以前做错了。"
"你知道做错了就行。"沈知行把手插进口袋里。"那你现在怎么证明你不会再犯？"
陆景琛看着他。这个二十六岁的男生，站在自己姐姐家的客厅里，替姐姐把关。他的表情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不服气加保护欲。
"我不需要证明。你可以监督我。"
沈知行愣了一下。他可能预期了几个回答——道歉、解释、发誓。但陆景琛哪个都没选。他选了最实在的一个。
"监督你？"
"嗯。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随时跟知意说。她会告诉我。"
沈知行看了他两秒。又看了一眼沈知意。沈知意的表情是那种"你随便"的淡然。
"行了行了。吃饭。"沈妈妈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打破了气氛。"知行你少说两句。人家大老远来吃饭，你第一句话就怼人。"
"我没怼。我就问了一下。"
"你那叫问？你那叫审讯。"
"妈，我替我姐把关不行吗？"
"你姐自己有脑子。她需要你把关？"
沈知行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缓和了不少。沈妈妈做了八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里脊、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沈知意爱吃的那几样全有。
陆景琛坐在沈知意旁边。沈妈妈给他夹了三次菜。第一次是排骨，第二次是鱼，第三次是糖醋里脊。第三次的时候沈知行看了一眼。
"妈，你怎么不给姐夹菜？"
"你姐自己会夹。小陆是客人。"
"他都来了多少次了还客人？"
"来了多少次也是客人。"
陆景琛低头吃饭。没插嘴。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沈知行去阳台上抽烟。沈知意跟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在英国学的。那边压力大。"
"压力大你不知道锻炼？"
"姐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
沈知行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阳台上散开了。
"姐，他看起来是变了不少。"
"你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以前那种做了亏心事的人说话眼睛会躲。他没有。"
"你觉得他可信？"
"可信不可信我不知道。但至少不像装的。装的人撑不了在妈面前坐一顿饭。妈的眼睛比我还毒。"
"你自己呢？你什么打算？回国了准备干嘛？"
"还没想好。先看看。投几份简历。"
"你想做什么方向？"
"投资。我学的金融。想做一级市场。"
"我帮你留意。"
"别。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靠你。"
"靠你姐丢人？"
"不丢人。但我想自己先试试。试不通了再找你。"
沈知意笑了一下。"行。你自己先试。"
一周后，陆景琛在饭桌上跟沈知意提了一件事。
"我帮知行推荐了一家公司。上海的一家投资机构，叫启程资本。我以前在深圳认识的一个朋友在那边做合伙人。知行的简历我帮他递过去了。"
"你什么时候跟他联系的？"
"上周吃饭的时候他不是说了想做投资吗？我回来之后就问了朋友。他们正好在招分析师。"
"他面试了吗？"
"前天面的。今天上午拿到offer了。"
沈知意看着陆景琛。他正在切苹果。左手恢复得不错，能握刀了，虽然切出来的苹果块大小不太均匀。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在家庭群里@我的。说'谢谢姐夫'。"
沈知意打开手机，翻到家庭群。果然。沈知行发了一条消息——"谢谢姐夫@陆景琛。面试过了，下周一入职。"
下面沈妈妈回了一个鼓掌的表情。沈爸爸回了一个大拇指。
沈知意靠在沙发上，看着"姐夫"两个字。看了很久。
陆景琛从厨房探出头。
"笑什么？"
"你被盖章了。"
"盖什么章？"
"姐夫。你弟盖章的。"
他切苹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哦。"
"就哦？"
"不然呢？"
"你不高兴？"
"高兴。但我不表现出来。"
"你嘴角翘了。"
"没有。"
"翘了。跟上次一样。"
他缩回了厨房。沈知意听到刀碰案板的声音，切了两下，停了。然后水龙头开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姐夫"两个字在聊天框里，被前后几条消息夹着。她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厨房里水龙头关了。陆景琛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茶几上。苹果块旁边放了两根牙签。盘子的边缘有一个水渍，是他洗完苹果没擦干就端出来的，水沿着盘底流到了茶几上，洇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