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认识周远是在深圳。
周远是个独立策展人,三十出头,瘦,戴黑框眼镜,说话快,头发永远乱着。他在深圳做了一个当代艺术空间,专门给非职业艺术家办展。跟陆景琛认识是因为两个人在深圳同一家健身房,跑步机挨着,聊起来的。
周远来上海出差,顺道去了陆景琛和沈知意家吃饭。饭后沈知意去洗碗,周远在客厅转了一圈,走到阳台。画架上搁着一幅没画完的——阳台上的灯,两把椅子,一只猫的轮廓,还没上色。
他又看了看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水彩。暖黄色的一盏灯,藤椅,猫。画框是沈知意买的,深棕色木框。
"这是你画的?"
"嗯。随便画的。"
"还有别的吗?"
陆景琛犹豫了一下。他去卧室翻了半天,从一个纸箱里拿出了十几张画。有的是速写,有的是水彩,有的是彩铅。最早的一张是2023年画的——海边的男孩,背影,铅笔的,线条很生涩。最近的一张是上周画的——阳台上沈知意看书的侧影,用的是炭笔,几笔勾出来的,但神态很准。
周远一张一张翻完,抬起头。
"陆景琛,你这些画不是画给市场的。是画给某个人的。"
陆景琛没说话。
"但我觉得可以让更多人看到。我帮你办个小展。不收策展费。"
"我画得不算好。"
"你又不是专业画家。好不好的标准不一样。你这些画有东西。有东西就够了。"
陆景琛想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跟沈知意说了一句话。
"周远想帮我办画展。我答应了。"
沈知意正在喝牛奶。杯子停在嘴边。
"你答应了?"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我帮你布展。"
他选了二十幅画。从最早的海边男孩到最近的阳台夜景。每一幅他都标了日期。有些画的边角卷了,他用重物压了一晚上压平。画框是在网上订的,二十个,统一白色窄边框。送画那天他叫了一辆货拉拉,画框装了三个纸箱。
布展是在武康路旁边一条弄堂里的小画廊。画廊叫"半间",面积不大,两间房打通,大概八十平米。白墙,木地板,射灯。周远提前一天把墙面刷新了。
陆景琛到了之后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
"你怎么不进去?"沈知意问。
"紧张。"
"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是紧张。"
"你这辈子紧张过吗?"
"没这么紧张过。"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手在裤缝上搓了一下。上次他这么紧张,是在阳台上说"我想和你结婚"的时候。
"进去吧。我来挂。你告诉我每幅画的位置。"
两个人在画廊里待了四个小时。陆景琛定位置,沈知意挂。二十幅画按时间顺序排列,从左到右,从第一幅到第二十幅。每幅画之间的间距是四十厘米。沈知意拿尺子量的。
挂到第十四幅的时候,陆景琛说换一下灯光角度。射灯太正了,画面反光。沈知意搬了梯子上去调灯。她在梯子上拧灯罩的时候,陆景琛在下面扶着梯子。
"往左偏一点。"
"这样?"
"再左一点。"
"好了吗?"
"好了。下来吧。"
最后一面墙只挂了一幅画。单独的一面墙,空荡荡的,中间就一幅。画不大,五十乘七十。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阳光里,穿白衬衫,背景是一片花海。花海画得模糊,只有色块。但女人的轮廓是清晰的——侧脸,肩膀的线条,风吹起来的头发。
画的标签上写着标题:"2024年,上海,她的第三个春天。"
画展开幕是周六下午三点。
来的人不少。唐小棠来了,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拎了一个花篮。陈默来了,带了辰星的技术团队七八个人。刘洋从深圳飞过来的,带的行李箱还没放下就进了画廊。深图的几个工程师也来了。远见资本的张晟、赵明、孙瑶、林可全到了。林霄从博睿那边赶过来,赵老板穿了新夹克。
周远请了几个艺术圈的朋友,还有两三个科技媒体的记者。
人最多的时候,画廊里挤了四五十个人。小画廊快塞满了。
陆景琛站在人群中。有人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解释。有人问他为什么开始画画,他说"因为有人让我想画"。有人问他的职业,他说"我是做科技的"。有人问他画画跟做科技有什么关系,他想了一下说"都是创造"。
沈知意站在画廊的角落里。靠墙。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
她看着陆景琛。
他在跟唐小棠解释第三幅画——那幅海边的男孩。他的手在比划,说着海浪怎么画、天空的颜色怎么调。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亮,是真的亮。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手势比平时多。
她认识他四年多了。见过他在会议室里开会、在法庭上坐着、在厨房里炒菜、在阳台上画画、在医院里打石膏。但她没见过这一面。
这是她不认识的陆景琛。一个在人群里聊自己热爱的事情、手舞足蹈、眼睛发光的人。一个自由的、松弛的、不带任何身份标签的人。不是CEO,不是前夫,不是陆家的儿子。就是一个画画的人。
唐小棠挤到沈知意旁边。
"你老公以前这么能说吗?"
"他不是我老公。"
"快了。你看他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开心得跟个小孩似的。"
沈知意没接话。她看了一眼唐小棠。唐小棠冲她挤了挤眼。
人慢慢散了。快六点的时候画廊里只剩十几个人了。沈知意走到最后一面墙前面。
那幅画。
白衬衫,花海,阳光。
标签上的字是陆景琛的手写——"2024年,上海,她的第三个春天。"
2024年。他们离婚后的第三个春天。那一年她在上海,一个人。她不记得自己穿白衬衫站在花海里的画面。这不是写实的。是陆景琛脑子里的她。他心里的她。
她站了很久。
画廊快关门了。周远在收拾前台的东西。唐小棠和陈默走了。刘洋赶飞机去了。灯光只剩下射灯,暖黄色的,照在画上。
陆景琛从人群里脱身出来,走到沈知意旁边。他看到她站在那幅画前面。
"这幅画——"
"这幅画不卖。"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射灯的光里,轮廓跟画里的女人重叠了一瞬。
"不卖。"他说。"本来就没打算卖。"
"那你为什么办展?"
"让你看到。"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在暖黄色灯光下比平时柔和,颧骨的线条没那么硬了,下巴上的青茬又冒出来了。
"我看到了。"
"嗯。"
"都看到了。"
周远从前台那边喊了一嗓子:"两位,关门了啊。"
陆景琛伸手把射灯的开关按掉了。画廊暗下来,只剩前台的应急灯亮着,白光从走廊那头透过来,照在木地板上拉了两条长长的影子。他的手还按在开关面板上,面板的塑料边缘有一道裂纹,从螺丝孔的位置斜着裂到了底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