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生日是十二月十八号。
十一月底的时候,陆景琛开始每天下班后在阳台上待很久。画架支着,但他画的不是风景。他把画架转了一个方向,面朝阳台角落的墙,背对着客厅。沈知意从客厅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后背和他右手拿笔的动作。
第一次她没在意。第二次她路过阳台的时候瞟了一眼,他立刻把画板翻了过去。
"看什么?别偷看。"
"你在画什么?"
"到时候给你。"
"你不会又是画了一年的画册吧?"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第三次是周三晚上。沈知意去阳台收衣服——她把晾衣架支在阳台另一头。收衣服的时候她故意走慢了一点,余光往画架那边扫。
"别看。"
她没看到。他的身体挡得严严实实。
"你至于吗?"
"至于。"
"那我生日不看了行不行?"
"不行。到时候必须看。"
"你这人——"
"别偷看。就十天了。"
她把衣服收了,抱着回了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颜料味,不是水彩,是丙烯。他以前没用过丙烯。
十二月十八号。周三。
沈知意照常上班。早上出门的时候陆景琛比她先出门,说有个会。她没多想。中午他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晚上别安排事。七点我来接你。"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穿什么?"
"随便。穿你舒服的就行。"
下午六点半他出现在远见资本楼下。开的是他自己的车,不是公司配的。后备箱里放了一个黑色琴包——吉他包。她上车的时候看到了。
"你带吉他干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长宁区一条小路旁边。路不宽,两边是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干在路灯的光里交叉着。路边有一栋灰色的小楼,三层,门口的招牌写着"声场录音棚"。
沈知意看着那个招牌。
"录音棚?"
"嗯。上去。"
二楼。一间不大的录音棚。隔音棉贴在墙上,地上铺了地毯。控制台、麦克风、监听音箱。角落里有一把吉他架,上面放着一支民谣吉他。旁边有一台电子琴。
陆景琛把琴包放在吉他架旁边,拉开拉链,拿出了自己的吉他。不是新的,面板上有划痕,品丝磨得发亮。他坐在录音棚中间的高脚凳上,把吉他搁在腿上。
"坐那边。"他指了指控制台前的椅子。
沈知意坐下了。椅子是转椅,她转了半圈面对着他。
"你要弹给我听?"
"嗯。我写了一首歌。唱给你。"
"你什么时候写的歌?"
"写了三个月。曲子改了七遍。歌词改了十一遍。"
"你还会写歌?"
"不太会。但我学了。"
他调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手指在吉他弦上拨了一下,试音。六个音,从低到高。他皱了一下眉,拧了拧E弦的旋钮。又拨了一下。这次准了。
"准备好了吗?"
"你唱吧。"
他低头看着琴弦。右手拨了第一个和弦。C大调。很轻。
然后他开口了。
"你煮的水煮鱼 / 辣到我呛了三次 / 你说活该 / 我说是好吃"
声音不大。不是那种歌手的嗓音,有点沙,气息不太稳,有个别字咬得不太准。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你生气的时候 / 眉头拧成一个结 / 我说别皱了 / 你说你管我"
和弦换了一个。Am。他的手指在品格上滑动,有一声轻微的杂音,没按实。他没停。
"你在台上说话的时候 / 我在最后一排 / 灯光照着你 / 我觉得全世界都在听"
沈知意的背靠在椅背上。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没动。
"我在医院里 / 左手断了 / 你从上海飞过来 / 拍了我一巴掌 / 说没有下次"
和弦又换了。F。他按F和弦的时候食指横按,有点吃力,第一弦的音闷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手指位置,补了一拨。
"你从来不问我好不好 / 你只是出现在那里 / 站着 / 看着我 / 就够了"
最后一个和弦。C。跟开头一样。他拨完最后一根弦,手停了。吉他弦还在震,嗡了一声,慢慢消了。
录音棚里安静了。
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吹着一点温风,发出很低很低的嗡嗡声。
沈知意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她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没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红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吉他?"她问。声音是平的。
"你学法语的同一天。"
"去年秋天?"
"嗯。你说要学法语的那天晚上,我在网上下了两单。一个法语课程。一个吉他。"
"你每天练多久?"
"半小时。早上五点半到六点。"
"你五点半就起了?我以为你六点。"
"吉他先练半小时。六点到六点半练日语。"
"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六个小时左右。"
"陆景琛。"
"嗯。"
"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我就是——想做一件事。以前给你买东西,买包买衣服。后来我发现那些东西你都不在意。你不在意钱。你在意的是时间。"
她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两颗。是一串。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过去。他坐在高脚凳上,吉他还搁在腿上。她站在他面前,弯下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吉他琴颈硌到了她的肩膀,她没躲。
眼泪把他的衬衫打湿了一片。深色的衬衫,湿了之后颜色更深了。她哭了大概两分钟。没有声音。就是肩膀在抖。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了。"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含糊糊的。
他的右手从吉他上松开,搭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会的还多着呢。我可以慢慢学。"
她在他胸口又闷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上是花的,眼睛红,鼻头红,睫毛上挂着水珠。她吸了一下鼻子。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她的第四年》。"
"第四年?"
"你离婚后的第四年。"
"我离婚后第四年还没过完呢。"
"快了。明年春天就到了。"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疼。"
"活该。谁让你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就不叫惊喜了。"
"你以后能不能别搞这些——"
"不能。"
"你不能什么?"
"不能不搞。我想搞就搞。你管不了。"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紧张。虎牙露了一点点。
她伸手把他额前那缕头发拨上去。又滑下来了。她拨了第二次。
"走吧。回家。"
"等一下。"
他弯腰把吉他放回琴包里。拉拉链的时候卡了一下,布料夹在了拉链头里。他扯了两下,扯出来了。拉上。
两个人出了录音棚。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触发了感应,灯亮了。灯管旧了,闪了两下才稳住,发出一种很细微的电流声,像蚊子在耳边转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