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科技的战略研讨会是周五开的。
地点在辰星上海办公室的大会议室。二十多个人围坐在长桌两边——管理层、技术负责人、销售总监、产品经理。沈知意坐在主位,陈默在她左边,陆景琛在她右边。
白板上写着一行字:"未来三年,辰星往哪走。"
陈默先开的场。他讲了辰星目前的状况——一千万用户、三个海外市场、星辰3.0上线两个月注册量破五千。数据不错。但NovaTech中国区在陈昊的带领下攻势很猛,企业级市场的竞争越来越激烈。
然后分歧来了。
销售总监王磊先发言。他四十出头,在辰星干了两年,之前在SAP做了八年。
"我的建议是接受NovaTech的合作邀约。陈昊上次公开说'市场足够大,容得下两家',这是在递橄榄枝。如果合作,NovaTech的技术资源加上我们的客户网络,可以快速扩大市场份额。"
赵明不认同。他站起来说:"合作的前提是双方对等。NovaTech的技术是成熟的,我们的客户网络是他们要的。但合作之后,技术主导权在谁手里?如果NovaTech控制了技术底层,我们就是他们的渠道商。三年之后,客户认的是NovaTech的品牌,不是辰星。"
王磊反驳:"我们可以签排他协议。技术授权但不转让。"
"排他协议挡不住。他们可以换个壳子做同样的事。"陆景琛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陆景琛平时在这种会上发言不多。他开口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听。
"从技术角度看,独立路线更难走。要投更多的研发,要冒更大的风险。星辰3.0的低代码引擎是我们自己写的,但底层框架还依赖部分开源组件。如果走独立路线,我们需要把底层全部自研。至少多投入两千万的研发费用。"
王磊问:"两千万?我们今年的利润才——"
"我知道。"陆景琛说。"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一个独立的技术平台,值一个时代。"
两边争论了二十分钟。数据都摆出来了。合作的短期收益好,独立路线的长期价值高。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知意一直没说话。她坐在主位上,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没有插嘴。
争论到后半段,声音越来越大。王磊拍了桌子。赵明也拍了。
沈知意站起来。
会议室安静了。
她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未来三年,辰星往哪走"那行字下面,写了四个字。
"不做附庸。"
笔尖在白板上划过的声音很响。她放下笔,转身面对所有人。
"我们不是不能和NovaTech合作。但现在合作,我们会变成他们的中国分部。技术是他们的,品牌是他们的,客户最后也是他们的。我们只是帮他们铺了路。"
她看了一圈。
"辰星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别人的技术。靠的是我们自己的产品、我们自己的团队、我们自己一单一单谈下来的客户。这些是辰星的根。根不能让别人拔了。"
王磊开口:"沈总,独立路线的风险——"
"我知道风险。两千万的研发投入,三年的技术爬坡。可能中间会有客户流失,可能利润会下降。但——"
她在白板上敲了一下。
"如果我们现在做了附庸,三年之后连独立的资格都没有了。"
会议室又安静了。
陆景琛看了沈知意一眼。她站在白板前面,背挺得很直。头发扎着,S手链在手腕上。她的侧脸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线条很硬。
"我有一个提议。"沈知意说。"让辰星全员投票。"
陈默愣了。"全员?"
"所有员工。包括行政、包括前台。每个人都有一票。走独立路线还是走合作路线,多数说了算。"
"这是公司战略,不是——"
"是公司战略。但执行战略的是每一个人。如果他们不支持,再好的战略也走不动。让他们自己选。"
投票是周一做的。匿名投票。全公司一百二十七人。发出去一百二十七张电子选票。截止周一下午五点。
周二上午,结果出来了。
支持独立路线的:九十三票。百分之七十三。
支持合作路线的:二十六票。百分之二十。弃权:八票。
沈知意看着结果。没有惊讶。
"这就是答案。"
她把投票结果抄送给了全体员工。附了一句话:"感谢每一位辰星人的选择。从今天起,辰星走独立技术路线。全员一致的方向,没有理由走不好。"
陈默散会后跟沈知意和陆景琛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泡了茶,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
"沈总,你知道我最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敢让全员投票。一般老板不敢。怕结果跟自己的预期不一样。"
"如果结果不一样,那说明我的判断有问题。我改。"
"但结果一样。"
"说明我的判断没问题。"
陈默笑了。他转头看了陆景琛一眼。
"辰星最幸运的事,是有两个老板。一个敢想,一个敢做。"
陆景琛端着茶杯。"我哪敢想。我只会写代码。"
"你少来。底层架构全是你设计的。没有你的技术判断,沈总不敢说'不做附庸'。"
沈知意喝了口茶。龙井,今年的新茶,沈爸爸寄来的。
"行了。别互相吹了。回去干活。独立路线定了,研发计划要重新排。两周内给我方案。"
"好。"两个人同时说。
陈默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沈知意和陆景琛。他坐在靠窗的工位上,她坐在自己的桌子前面。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了两步。
"沈知意。"
"嗯。"
"我从来没想过能和你一起决定一家公司的未来。"
她转过椅子看他。他没回头,看着窗外。窗外的黄浦江在下午的光里反着亮。
"我也没想过。"她说。"但这条路好像挺对的。"
"哪条路?"
"所有的路。"
他转过椅子。两个人面对面了。她的椅子转了半圈,他的椅子转了半圈。中间隔了大概一米。
"你知道今天投票结果出来之后,我想到了什么吗?"
"什么?"
"想到了我们离婚那年。那年我做了一个决定——不争抚养权,不争房子,净身出户。所有人都说我是傻的。但我那时候就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今天辰星做的这个决定也是一样的道理。有些东西比市场份额重要。"
她看着他。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做决策靠逻辑。现在你做决策靠直觉。但你的直觉比逻辑准。"
"我的直觉一直比逻辑准。你今天才知道?"
"今天才敢说。"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把他工位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拨了拨——有一片叶子黄了,她掐掉了。黄叶的断口处渗出一小滴水,透明的,挂在茎上没掉。她用指尖弹掉了那滴水,指腹上留了一点湿意,她在大腿侧面蹭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