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沈知意吃了早饭,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话。
"周末,陪我回一趟杭州。"
陆景琛正在喝牛奶。杯子停在嘴边。
"好。"
他没问为什么。沈知意也没解释。两个人就这么定了。
周六早上七点出发。陆景琛开车。从上海到杭州,两个小时。高速上没什么车,天阴着,云压得低。小意没带,留在家里的窗台上晒太阳。
沈知意坐在副驾驶。没开电话会议。没看手机。她就看着窗外。高速两边的行道树掉光了叶子,灰扑扑的,一根一根往后退。
到了杭州是上午十点。车停在上城区的一条小路上。沈知意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一栋楼。
上城区民政局。
三年半以前,她和陆景琛在这栋楼里领的结婚证。那天也是周六。天气比今天好,有太阳。她穿了一件白裙子,陆景琛穿了衬衫。两个人在窗口填表、拍照、签字、摁手印。工作人员盖了章,把红本子递过来。她接的时候手是抖的。
"当年在这里领证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幸福一辈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陆景琛。她看着民政局门口的台阶。台阶是灰色水泥的,边缘磨圆了,有几个烟头踩扁了嵌在缝里。
陆景琛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天我出门之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以后每年今天,我都给你做一顿饭。"
"后来呢?"
"后来第一年做了。第二年你说加班。第三年——第三年我们离了。"
陆景琛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着台阶上一个被踩扁的烟头,看了两秒。
"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没用。但我想说。"
沈知意转身走了。陆景琛跟在后面。
两个人去了西湖。
从民政局到白堤,开车十五分钟。湖边人不多。十二月的杭州冷,游客少。白堤两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晃一下。
他们第一次来杭州也是冬天。那年她二十四岁,他二十六岁。两个人在白堤上走了一下午。她买了糖葫芦,他帮她举着,她一颗一颗摘着吃。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凑过来咬了一口。她说"你脏不脏",他说"你才脏"。
那时候什么都简单。
两个人在白堤上走。沈知意走在前面,陆景琛走在后面。跟当年反过来了。当年是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走到一张石椅旁边,沈知意停了。石椅上刻着字,"白堤"两个字,被人用小刀刻了一道心形在里面。心形的刻痕很浅,长了一层青苔。
她没坐。站在石椅前面,面朝湖面。
夕阳出来了。云散了一块,光从西边照过来,湖面上碎了一片金色。断桥的方向有船在走,慢悠悠的。
陆景琛走到她旁边。他面对着她。
"沈知意。"
"嗯。"
"对不起。"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夕阳里是暖色的,但表情不是暖的。他的眉头拧着,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绷着。
"为那年从这里回去之后的一切。"
"你今天说了两次对不起。"
"不够。说多少次都不够。"
"你觉得说对不起就能了了?"
"不能。但我不说,就什么都不可能了。"
她转过身,面朝湖面。夕阳落在水面上,金色的光碎成了一片一片。风吹过来,湖面起了细纹,金光碎了又合。
"我三年前在这里,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他看着她的侧脸。
"如果从头再来,我还会嫁给你吗?"
他没有接话。
"当时的答案是:不会。"
湖面上有一只水鸟掠过去,贴着水面飞,翅膀尖划了一道涟漪。
"但现在,我想改一下答案。"
她转过头看他。两个人面对面。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脸上半明半暗。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选择经历这一切。因为如果没有这三年,我不会成为现在的我。而你也不会成为现在的你。"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夕阳里是琥珀色的。他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说话?"
"我在听。"
"听完了?"
"听完了。"
"你不说点什么?"
"我想说的太多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那就从最想说的那句开始。"
"最想说的是——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改答案。"
风吹过来。湖面上的金光被风揉碎了。她头发被吹起来了一缕,搭在嘴角上。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家。"
他愣了一下。
"回上海?"
"嗯。回家。"
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往回走。白堤上的石板路被夕阳晒得发暖。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贴在地面上。
走了一段路,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她没有缩回去。
走到停车场的路上,他突然说了一句。
"沈知意。"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我想录下来。"
"你录什么?"
"我怕你反悔。"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你没反悔过。我就是——想留着。"
她没说话。走到车旁边。他帮她拉开车门。她上车之前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车门旁边,夕阳在他背后,脸是逆光的,看不清表情。
"你站那儿干嘛?上车。"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以后每年今天,我给你做一顿饭。"
她看着他的脸。逆光看不清。但她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声音在笑。
"上车吧。大厨。"
他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发动车。倒车的时候方向盘打了一圈半,后视镜里白堤的柳树往后退。他挂了前进挡,车开上了路。
沈知意坐在副驾驶。她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了一下夕阳。遮阳板背面有一面小镜子,镜子的边框是塑料的,右下角裂了一道缝,从边角斜着裂到中间。镜子里映着她的半张脸,嘴角微微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