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年初三出来的。
NovaTech全球CEO在华尔街做了一场投资者演讲。五十分钟。全程直播。讲的是NovaTech未来一年的全球战略。其中花了十分钟讲中国市场。
"中国是AI最大的市场之一。我们需要打赢这场仗。未来一年，NovaTech将在中国市场投入五十亿人民币，目标是成为中国企业级AI的第一选择。"
五十亿。
沈知意是在老家看到这条新闻的。她正坐在沈家客厅的沙发上，沈妈妈在厨房包饺子。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她听到"五十亿"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橘子停在了嘴边。
她拿出手机，打开辰星的管理群。已经炸了。陈默发了三条消息。
"看到新闻了吗？"
"五十亿。"
"我们怎么办？"
沈知意回了两个字。"等一下。"
她拨了陈默的电话。
"你看到具体方案了吗？"
"还没。只有CEO的演讲。但陈昊肯定早就在准备了。五十亿的预算够他做很多事。"
"我们的股价呢？"
"跌了百分之四。今天开盘就跌了。"
"百分之四不算多。别慌。把NovaTech过去三个月在中国市场的所有动作整理一份给我。降价、挖人、代理商、产品定价，全部。年初七之前给我。"
"好。"
挂了电话，沈妈妈从厨房探出头。"谁的电话？大过年的。"
"公司的。没事。"
"没事就好。来帮我擀皮。"
她去了厨房。擀了二十个饺子皮。手上沾着面粉。脑子里全是五十亿。
年初七上班第一天，陈默的材料到了。六十二页。
陈昊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还快。五十亿的预算他不是一次性花完，而是分了三波。第一波，降价。NovaTech的企业级AI产品全线降价百分之四十。免费提供六个月试用。这个价格直接击穿了市场底价。
第二波，渠道。陈昊用了三个月时间，买断了华东和华南两个区域最大的AI解决方案代理商。这两家代理商同时也在卖辰星的产品。被买断之后，他们不再推辰星的方案了。辰星在这两个区域的销售渠道一夜之间断了。
第三波，人才。陈昊开出了行业最高薪，从几家AI公司挖了十几个销售和技术人员。其中有两个是辰星的。
辰星内部的恐慌从年初八开始蔓延。
销售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NovaTech免费六个月，我们拿什么跟人打？"
有人回："降价吧。不降价客户全跑了。"
有人回："降什么价？我们降了四十，他们降六十。我们降六十，他们免费。怎么打？"
王磊在管理层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建议辰星也推出免费试用方案，"至少把存量客户稳住"。
沈知意没有在群里回。她把王磊叫到了办公室。
"你想免费？"
"沈总，不是我想免费。是客户在问——NovaTech免费用半年，我们凭什么收钱？"
"我们凭什么收钱？凭我们的产品比他们好。"
"但客户不这么看。客户看的是价格。"
"客户看的不是价格。客户看的是值不值。NovaTech免费，但他们的产品适不适合中国客户？他们的数据在不在国内？他们的技术架构通不通过中国的数据安全法审查？"
王磊愣了。
"你去查一下NovaTech的中国区产品有没有通过等保三级。"
"我……不确定。"
"我确定。没通过。他们的全球产品架构在美国的数据中心上，中国的数据要跨境传输。这违反了《数据安全法》和《个人信息保护法》。他们免费半年也没用。过了半年，企业客户的数据合规问题解决不了，还是得换回来。"
王磊走了之后，沈知意给陆景琛打了电话。
"你从技术角度看一下NovaTech的中国区产品。重点是数据架构和合规性。"
"我已经看过了。"陆景琛说。"他们的全球产品进入中国，技术架构要本地化改造。数据存储、传输、加密，全套要改。这个改造周期至少八到十二个月。"
"八到十二个月。"
"对。这就是我们的时间窗口。"
沈知意挂了电话，把张晟、赵明和陈默叫到了远见的会议室。四个人关了门。
"三步走。"她在白板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加速辰星数据安全的合规认证。等保三级、ISO27001、数据安全管理体系认证。全部拿下。拿不到不罢休。这是我们跟NovaTech最大的差异化。"
"第二，跟国内云厂商深度绑定。阿里云、华为云，选一家。把辰星的系统部署到他们的云上，提供国产AI一条龙方案。客户买辰星，送云资源。打包卖。"
"第三，做口碑。让辰星的客户替我们说话。找五个标杆客户，拍案例视频，让他们自己说为什么选辰星不选NovaTech。"
赵明问："第二点的云厂商合作，哪家更合适？"
"华为云。华为在做国产替代，跟我们的方向一致。而且华为的政企渠道比阿里强。"
张晟说："我认识华为云的一个BD。我约一下。"
"约。尽快。"
周五下午，辰星开了一场全员动员大会。上海办公室加深圳办公室视频连线。一百二十七个人。
沈知意站在会议室前面。白板上什么都没写。她就站着，拿着麦克风。
"我知道你们都看到了NovaTech的新闻。五十亿。免费半年。降价百分之四十。代理商被挖。同事被挖。"
台下一片安静。
"我知道有人在慌。有人在想，辰星还能不能撑下去。"
她停了一下。
"五十亿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己在面对压力的时候先放弃了自己。"
她看了一圈。前排的销售团队，后排的技术团队。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盯着她。
"NovaTech有五十亿。但他们没有一样东西。"
"什么？"王磊问。
"他们不在中国。他们的技术不在中国的服务器上。他们的数据不在中国的法律框架下。他们的团队不懂中国的客户。他们能砸钱，但钱砸不出信任。"
"我们能。"
她把麦克风放下了。
"我们的产品在中国。我们的团队在中国。我们的客户在中国。我们的数据合规认证三个月内全部拿下。我们跟华为云的合作下周开始谈。我们的客户案例视频一个月之内做出来。"
"五十亿是他们的优势。但优势不在钱多。优势在做对的事。"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然后前排有人鼓掌了。稀稀拉拉的，三四个。然后是中间。然后是后排。最后全都在鼓掌。
王磊也鼓了。他鼓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散会之后，沈知意回到办公室。陈默跟进来了。
"沈总，销售团队的离职率这个月是百分之十。"
"会后呢？"
"会后没人提离职了。"
"盯住。有动摇的随时跟我说。"
"好。"
她坐下来。桌上有一杯凉了的美式。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陆景琛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等保三级的申请材料我整理好了。技术部分我写了。你看看。"
她接过来。翻了翻。四十多页。技术方案、系统架构、数据加密流程、访问控制策略。写得详细。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你不要命了？"
"赶时间。等保三级的审核周期是两到三个月。早交一天，早过一天。"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谢了。"
"不用谢。你负责打仗。我负责弹药。"
她看着他。他站在桌前，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搭在椅背上。他的眼底有青黑。凌晨三点睡的。
"你去睡一会儿。"
"不困。"
"你眼圈跟熊猫似的。"
"习惯了。"
"习惯个屁。去我办公室那个沙发上躺半小时。"
"那个沙发太短了。腿伸不开。"
"伸不开就弯着。去。"
他去了。她听到隔壁办公室的门关了。然后是沙发弹簧吱了一声。
她翻开他写的材料。第一页。技术方案概述。他的字是打印的，但最后一行有一句手写的注释——"数据安全是底线。守住底线，就守住了辰星。"字迹潦草，"底"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些，墨水在纸面上洇了一个小小的毛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