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约陈默的方式很直接。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微信。没有约咖啡。他飞到了深圳,在陈默家小区门口等着。
那是周日下午。陈默带女儿从公园回来,走到小区门口,看到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门禁旁边。寸头,方脸,下巴上那道浅疤。
"陈总?"
"陈默。打扰了。能不能聊聊?"
陈默的女儿才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捏着一个气球。她看着陈昊,歪了一下头。
"爸爸的朋友?"
"嗯。爸爸跟叔叔聊一会儿。你先回家找妈妈。"
陈默让物业帮看着女儿进了单元门,然后跟陈昊走到小区旁边的一条路上。路两边种着樟树,叶子在冬天的风里沙沙响。
"陈总,你来深圳找我?"
"对。我想跟你当面谈一件事。"
"什么事?"
"来NovaTech。做中国区的CTO。"
陈默没说话。
"年薪八百万。签字费五百万。四年期权,按现在的估值算,总价值超过五千万。你辰星的期权值多少,我大概知道。不会比你现在的少。"
陈默还是没说话。他看着路对面的一棵樟树。树干上钉了一块铁牌,写着树的名字和编号,铁牌生了一层薄锈。
"我知道你在辰星干得不错。但辰星是一个小平台。NovaTech是全球性的平台。你来了,管的是整个中国区的技术。团队、预算、资源,都不是辰星能比的。"
"你知道我在辰星管什么吗?"陈默开口了。
"技术。你是辰星的技术合伙人。"
"我不只管技术。我还管人心。辰星一百二十七个人,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叫得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辰星是我的。不是股份上的我的,是感情上的。"
陈昊点了一下头。"我理解。但感情不能当饭吃。五千万的期权——"
"陈总,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我不是在跟你谈钱。我是在告诉你,我跟辰星的关系不是钱能衡量的。"
"那你为什么没当场拒绝?"
陈默看了他一眼。陈昊的眼睛很亮,在下午的日光里是深棕色的。
"因为我没想好。"
"那就想想。我不催你。一周之内给我答复就行。"
陈昊走了。陈默站在原地站了两分钟。然后回家。
陈默回来上海是周一。他没有先回辰星办公室,直接去了远见。沈知意在办公室里审材料。他敲门进来的时候,沈知意抬了一下头。
"陈默?你怎么来了?"
"我有件事跟你说。"
他坐下来。把陈昊在深圳找他的事讲了一遍。条件、对话、他的反应。一个细节都没漏。
沈知意听完了。手里的笔放下了。
"你怎么想的?"
"我没想好。"
"你刚才说没当场拒绝。"
"对。我犹豫了。"
"犹豫什么?"
"五千万。我女儿明年要上幼儿园。好幼儿园一年十几万。我在上海买房还欠着银行三百万。五千万——"
"五千万确实不少。"
"沈总,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我是——"
"我知道。"沈知意打断了他。"你不是在跟我谈钱。你是在告诉我,你心动了。"
陈默低了一下头。
"心动了。但我还没决定。"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她看着陈默。这个跟她从辰星第一天干到现在的男人。三十二岁,头发已经开始少了。女儿四岁,老婆是小学老师。他不是那种有野心的人。他是那种踏实干活、把公司当家的人。
"陈默。"
"嗯。"
"你跟我干了三年。我从不觉得谁离了谁不行。"
陈默抬起头。
"如果你觉得NovaTech适合你,你可以去。辰星不会因为你走了而倒下。"
"沈总——"
"你听我说完。我不会拦你。也不会给你涨薪。因为如果我用涨薪来留你,你心里永远会想'我要是去了NovaTech能赚更多'。我不想让你带着这种想法留在辰星。"
"那你想让我怎么留?"
"你自己决定。你留,我欢迎。你走,我送你。"
陈默看了她两秒。
"你不怕我走了之后,技术团队散了?"
"怕。但我不能让你觉得我在绑着你。你走了,技术团队我重新搭。陆景琛能顶一阵。再招人。死不了。"
"你真这么想?"
"我真这么想。"
陈默站起来。"我回去想想。"
"去想。不急。"
他走了。门关上了。沈知意坐在椅子上,没动。她拿起笔,在材料上画了一个圈,又涂掉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墨水洇了一小块。
陈默想了一天一夜。
周二晚上十一点,他给沈知意发了一条微信。
"我不去。不是因为钱不够。是我想了想,如果我去了NovaTech,过年的时候你回深圳看你妈,我应该不敢联系你。"
沈知意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是周二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意趴在她腿上。陆景琛在卧室里看书。
她看着手机屏幕。看了五分钟。
没有回。放下手机。摸了一下小意的背。猫的毛是暖的。
然后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留下。年底期权加速成熟。"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陆景琛从卧室出来倒水。看到她闭着眼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
"没事。陈默的事定了。他留下了。"
"他怎么说?"
"他说如果他去了NovaTech,过年的时候不敢联系我。"
陆景琛倒完水,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不留他是真不怕他走?"
她睁开眼。
"我怕。"
"但你没表现出来。"
"表现出来了有什么用?我哭着求他留下,他就算留了,心里也会想'她离不开我'。我不想让他这么想。"
"你成长了。"
"我成长什么?"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会自己扛。现在你知道——该放手的时候放手,该接住的时候接住。陈默是你的,但你没有用绳子拴他。"
"他不是我的人。他是他自己的人。"
"但他选了你。"
"他选的不是我。他选的是他自己心里那个'对'。"
陆景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端着水杯站起来。
"沈知意。"
"嗯。"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真正的老板。"
她没说话。小意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她伸手挠了挠猫的肚子。猫的后腿蹬了一下,爪子勾住了她的袖口。她把袖口从猫爪里抽出来,袖口的线头被拽长了一截,她用手指把线头绕了一圈,塞回了织物的缝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