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图科技的AI实验室在上海张江。一栋灰色写字楼的九楼。实验室不大,两百平米,十几张工位,两排服务器机柜嗡嗡地响着。
陆景琛带着六个工程师在这里关了两周。
门上贴了一张A4纸,手写的——"封闭开发,谢绝拜访"。字是他写的,歪歪扭扭的。
沈知意第一次来送饭的时候,被挡在了门外。方毅开的门,探出半个脑袋。
"沈总,陆总说了,开发期间不让进。"
"我是他老板。"
"他说了,谁都不让进。包括老板。"
"饭呢?"
"饭可以。"
她把外卖放在门口的折叠桌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几点睡的?"
"前天凌晨四点。昨天没睡。"
"没睡?"
"眯了一会儿。在椅子上。"
她没有再问。回了公司。给方毅发了条微信——"盯着他喝水。不喝就把他杯子里的咖啡倒了。"
两周之后,陆景琛给她打了电话。
"你来一趟。"
"能进了?"
"能了。"
她到的时候,实验室里的白板上画满了架构图。箭头、方框、数据流向,密密麻麻。陆景琛站在白板前面,T恤皱巴巴的,头发乱着,下巴上是两天的胡茬。但眼睛是亮的。
"你看这个。"
他指着白板中间的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联邦学习+边缘计算轻量化框架"。
"我听不懂。说人话。"
"以前企业要用AI,要把数据上传到云端。辰星的AI模型在云端跑,数据也存在云端。有些客户不愿意。数据是他们的命。上传到我们的服务器上,他们不放心。"
"然后?"
"现在不用了。我这个框架让AI模型直接部署在客户自己的服务器上。数据不出企业,模型在本地跑。但模型不是孤立的——通过联邦学习,多个客户的模型可以联合训练,共享参数,但不共享数据。"
"数据留在客户手里,AI能力还是辰星的?"
"对。每个客户的模型在自己的环境里训练,只把训练后的参数加密上传,跟其他客户的参数做聚合。数据本身一个字节都不传出来。"
"数据合规的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数据不跨境,不上云,不出企业。客户的数据安全自己说了算。但AI能力跟用我们云端方案一模一样。"
沈知意看着白板。看了十秒。
"你解决了一个什么问题?"
"我解决了'数据合规'和'AI能力'之间的矛盾。以前是二选一——要么数据安全,要么用AI。现在两个都有了。"
"NovaTech能做吗?"
"短期内做不了。他们的全球架构是中心化的,所有数据回流总部。改联邦学习架构等于把整个技术底座推翻重来。至少一年。"
"一年。"
"对。我们有至少一年的先发优势。"
沈知意把白板上的架构图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景琛。
"这个框架,你多久能产品化?"
"一个月。工程团队已经开发完了核心模块。产品化只需要封装和测试。"
"一个月。能做到吗?"
"能。加班的话三周。"
"那就三周。"
他靠在白板边上,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手背蹭了一道白板笔的墨,蓝的,在额头上留了一道印子。他没发现。
"陆景琛。"
"嗯。"
"这个框架,是为了帮我打赢NovaTech做的?"
他摇了一下头。
"不是。是我自己想做。联邦学习这个方向我想了两年了。一直没有时间做。这次NovaTech逼得紧,反而给了我把这件事做完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自己想做?"
"因为我觉得AI不应该被大公司垄断。大公司有数据中心、有算力、有数据。小企业没有。他们应该也有用AI的权利。这个框架让小企业也能用AI,数据还在自己手里。这件事值得做。"
"能帮到你更好。"他补了一句。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的脸。他额头上的蓝墨水印子还没擦。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T恤的领口松了,锁骨下面的皮肤上有一道红印——趴在桌上睡觉压出来的。
"你去洗个脸。额头上有墨。"
"有吗?"他摸了一下额头。看到了手上的蓝。"哦。没事。"
"你去睡一觉。三周的事,不差这几个小时。"
"我不困。"
"你不困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真不困。亢奋。做完这个框架之后特别亢奋。脑子停不下来。"
"那你回去洗个澡。清醒了再干活。"
"行。"
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笔记本电脑合上,充电线绕了两圈塞进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知意。"
"嗯。"
"发布会的时候,我想用一个新的身份。"
"什么身份?"
"深图科技首席科学家。"
"你不是深图的创始人吗?为什么用首席科学家?"
"创始人是个商业身份。首席科学家是技术身份。这次发布的是技术。我想用技术身份站在台上。"
"你确定?"
"确定。"
"好。我让林可改一下你的名片和发布会资料。"
三周后,技术发布会在上海科技馆的小报告厅举办。两百人的场地,坐满了。企业客户、技术媒体、行业分析师、开发者。
陆景琛站在台上。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手里拿着遥控笔,身后的屏幕上显示着框架的架构图。
他没有念稿。他讲了二十分钟,从技术原理讲到应用场景。讲联邦学习的参数聚合机制,讲边缘计算的部署方案,讲数据加密的传输协议。
他讲的时候手在比划。讲到参数聚合的时候两只手画了一个圆,讲到加密传输的时候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台下的人听得安静。有几个开发者一直在拍照。第二排有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在用电脑记笔记,打字速度很快。
沈知意坐在第三排。她看着台上的陆景琛。
他跟她第一次在谈判桌上见到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坐在对面,穿着西装,表情紧绷,手指在桌下搓裤缝。现在他站在台上,衬衫袖口卷着,手指在空中画架构,声音是稳的,眼神是亮的。
他不是在汇报。他是在分享一件他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发布会结束后,沈知意亲自带队去了三个客户。第一家是制造业的上市公司,第二家是城商行,第三家是医疗集团。三家都是之前在辰星和NovaTech之间观望的。
她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陆景琛的演示环境。在每家客户的会议室里,她现场演示了联邦学习框架的部署流程。从安装到模型训练,十五分钟。
"你的数据全程不出你们的服务器。"她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向图说。"模型在本地跑,参数加密上传聚合。数据本身一个字节都不离开你们的环境。"
制造业那家的CIO问:"那你们怎么赚钱?"
"模型授权费加技术支持费。按年收。不碰你们的数据,不碰你们的模型训练结果。你们的数据是你们的。"
CIO看了两分钟。转头跟旁边的法务说了句话。法务点了头。
"签试用合同。"
三家都是当场签的试用。一家三个月,一家六个月,一家直接签了一年。
赵明跟进签约的时候给沈知意发了条微信——"沈总,三签三中。客户说'数据不出企业'这句话值十万。"
陈昊的反应是从方毅那边传过来的。方毅有一个前同事在NovaTech中国区工作。那个前同事告诉方毅,陈昊在内部技术会上听完了辰星的联邦学习框架分析后,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低估了陆景琛。他一直被当作'前夫'和'前CEO'被记住。但他的技术能力,是被严重低估的。"
方毅把这段话原样转给了陆景琛。陆景琛看完之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沈知意后来问他:"陈昊说你技术能力被低估了。你怎么看?"
"他说得对。但我不是为了被高估才做技术的。"
"你为了什么?"
"为了解决真问题。数据合规是真问题。我做完了。就这么简单。"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瓶是半空的,放在桌上太久,瓶壁上挂着水珠。他喝完把瓶子放回去的时候,瓶底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桌面上多了一道湿漉漉的弧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