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周二下午到的。
沈知意正在远见资本的办公室里审一份投后报告。邮箱提示音响了一下。她点开。发件人是NovaTech全球CEO的执行助理。主题栏写着——"Confidential: Acquisition Proposal for Chenxing Technology"。
她打开邮件。正文不长。三段话。大意是NovaTech全球总部希望收购辰星科技100%股权，全现金交易，对价十亿美金。附了一份两页的条款摘要。
十亿美金。
沈知意看着那个数字。她的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看了大概十秒。
她把邮件转发给了陆景琛和陈默。没有附任何话。只有原文。
陈默是第一个回的。三分钟后。
"10亿美金？"
陆景琛七分钟后回的。
"看到了。"
陈默又发了一条："沈总你怎么想？"
"我在想。你们呢？"
陈默："我不知道。10亿美金太大了。我得缓一缓。"
陆景琛："先别急着定。查一下他们为什么出这个价。"
沈知意没有回复NovaTech。也没有在管理层群里表态。她把邮件存了档，关了邮箱，继续审投后报告。
消息走漏是周三的事。
她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董事会成员，也许是某个参加了内部讨论的人。总之，周三下午，辰星的管理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听说NovaTech要10亿美金收购我们？"
然后群炸了。
"10亿美金？真的假的？"
"卖了的话我们期权能兑现多少？"
"人均500万有没有？"
"别卖了。辰星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500万你还不卖？你一年挣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辰星卖给NovaTech，还算辰星吗？"
沈知意在群里没有说话。她看着消息一条一条地冒出来。刷了三分钟。她退出了群聊。
她给赵明打了个电话。赵明是远见资本的投资经理，做过投行，擅长财务分析和尽职调查。
"赵明，帮我查一个事。NovaTech最近在中国的合规审查进展怎么样。特别是数据安全相关的。"
"等一下，我去查。"
赵明查了一个下午。傍晚五点，他给沈知意发了一份报告。四页。核心内容是一段话——
"NovaTech中国区的独立数据中心仍在建设中，预计三个月后投入使用。但即使数据中心建成，NovaTech的AI产品仍需通过等保三级认证和数据安全管理体系认证。目前NovaTech在中国只拿到了等保二级。等保三级的审核周期通常为三到六个月。也就是说，NovaTech的数据合规牌照最快也要九个月后才能齐全。"
沈知意看完这段话，往下翻。
赵明还查到了另一条信息——NovaTech在全球的AI产品因为数据架构问题，在欧盟也遇到了类似的合规障碍。他们在欧洲的解决方案是收购了一家本地AI公司，直接获得了那家公司的合规资质。
沈知意把报告合上了。
她明白了。
NovaTech出十亿美金，不是为了辰星的技术。联邦学习的框架虽然好，但NovaTech有足够的研发实力在一年内追上来。他们买的是辰星的数据合规牌照。等保三级、数据安全管理体系认证、所有跟数据合规相关的资质——辰星全有。买下辰星，这些资质直接转移。九个月的等待变成了零。
十亿美金买的是一张通行证。
董事会是周五开的。
辰星的董事会一共七个人。沈知意、陆景琛、陈默、远见资本的代表张晟、两位独立董事、一位员工代表。
沈知意先讲了情况。NovaTech的收购邀约，十亿美金，全现金。然后她把赵明的报告发给了每个人。
"NovaTech出十亿，买的不是辰星的技术。是辰星的数据合规资质。一旦他们拿到了，我们就不存在了。"
张晟问："怎么说不存在了？"
"NovaTech拿到辰星的合规牌照之后，在中国市场就没有短板了。技术、资金、渠道、合规——全都有了。到那时候，中国还有谁能跟他们打？没有。辰星的技术会被并进NovaTech的产品线。辰星的品牌会消失。辰星的团队会被打散。三年之后，没有人记得辰星。"
一位独立董事问："10亿美金是辰星估值的3倍。作为投资人，这个回报率——"
"回报率很好。"沈知意打断了他。"我知道。远见的投资能翻好几倍。你们的也能。但——"
她看了一圈。
"我不卖。"
会议室安静了。
"NovaTech买辰星是为了合规牌照。给了他们牌照，就是把中国AI市场最后一道防线交出去了。我们不是在卖公司。我们是在卖门槛。"
张晟看了她两秒。"你确定？"
"确定。"
"10亿美金。你确定？"
"10亿、100亿都一样。不卖。"
董事会投票。五比二通过。两位独立董事投了反对票。张晟投了赞成。沈知意看着投票结果，没有意外。
周一，辰星开全员大会。
一百二十七个人。上海办公室加深圳视频连线。
沈知意站在会议室前面。没有PPT。没有白板。她就站着。
"你们都知道了。NovaTech要收购辰星。十亿美金。"
台下安静。
"十亿美金分给每个人，人均大概五百万。"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但辰星如果卖给NovaTech，五年后中国就没有自己的AI平台了。"
她顿了一下。
"我不走这条路。"
台下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鼓掌了。是从技术团队那边传来的。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最后全场都在拍。
她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
回到办公室之后，她打开邮箱。回复NovaTech全球CEO的邮件。
光标在正文区域闪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删了。最后她打了一句话。
"Thank you, but Chenxing is not for sale."
她看了一遍。点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纸落到桌面上。后来这封邮件被截图传了出去。科技圈的媒体管它叫"中国AI史上最贵的拒绝信"。
沈知意不知道这些。她发完邮件之后关了电脑，拿起桌上的那杯美式咖啡。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咖啡比热的时候苦，苦味在舌根上停了一下才散。她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碰到了鼠标垫的边缘，鼠标垫翘起来一个角，又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