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的邀约是用一条短信发的。
跟上次一样,陌生号码。但沈知意存过他的号码。
"沈总,方便见一面吗?不谈合作。以一个中国AI从业者的身份。"
她看着这条短信想了一会儿。上次见面是茶馆,这次她选了地方。
"周四下午三点。老地方。"
"好。"
还是静安寺旁边那家茶馆。老板还是那个福建人,话少,泡茶不聊天。沈知意到的时候老板正在擦茶叶罐,用一块灰色的棉布,一罐一罐地擦。
"二楼一号。老白茶。"
"好。"
她上了楼。一号茶室。坐了三分钟,陈昊到了。
他比上次瘦了。下巴的轮廓更明显了,那道浅疤在下午的光线里看得清楚。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不是上次那种商务感了。
"沈总。"
"坐。"
他坐下来。老板上了茶。两人各喝了一口。
陈昊没有开场白。他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茶汤,然后放下。
"沈总,我这次来不是替NovaTech说话的。是我自己想说。"
"你说。"
"我最初来NovaTech,是因为他们给了我最好的offer。年薪、期权、资源,比我之前在微软翻了一倍。我那时候没想太多。我觉得NovaTech的技术是全球顶尖的,我来中国区,把技术落地,做市场,是一件值得做的事。"
"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一年半。越做越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帮一家美国公司在中国打市场。我的对手是中国自己的AI公司。我挖过你们的人,抢过你们的客户,降过价。这些事在商业上没问题。但我有时候晚上回家躺在床上会想——我做这些事,到底是在帮谁?"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喝了一口茶。
"你拒绝十亿收购的事,在行业里传开了。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拒绝。"
"为什么没想到?"
"十亿美金。三倍估值。换了任何一个人——包括我——大概率会卖。"
"但你没卖。"陈昊说。
"钱不是唯一的标准。尤其是在AI这个行业。"
"你拒绝之后,总部那边问过我一个问题——'沈知意为什么不卖?'我说她不卖是因为她觉得中国需要有自己的AI平台。总部的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十秒钟。他们不理解。"
"他们不需要理解。"
"我知道。但我理解了。"
陈昊又喝了一口茶。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声音很轻。
"沈总,你的选择没有错。你的路是对的。我帮NovaTech打了这么久,该打的市场都打了,该抢的客户都抢了。到最后——"
他停了一下。
"到最后辰星还站着。而且越站越稳。"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夸你。我打不动了。"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表情不是那种认输的表情。是一种想明白了之后才有的松弛。
"陈昊,你的选择也没有错。每个人都有自己走的理由。你帮NovaTech在中国做市场,也推动了整个行业往前走。竞争不是坏事。"
"但你的选择是留在岸上造自己的船。"
"对。我的船。"
"嗯。"
两个人在茶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后面聊了一些行业的事——AI的监管趋势、数据安全法的执行力度、中小企业用AI的痛点。没有再提NovaTech和辰星的竞争。
分别的时候,陈昊站在茶馆门口。腊梅开了,院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味。
"沈总。"
"嗯。"
"我可能要走了。"
"去哪?"
"从NovaTech走。不做中国区总裁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不想做谁的对手了。想做一些自己真正认可的事。"
"做什么?"
"成立一家AI咨询公司。帮中国企业做AI转型的咨询。不卖产品,不站队。就出主意。"
"挺好的。中国缺这个。"
"你觉得我能做成吗?"
"你帮NovaTech在中国打了一年半的仗。你最清楚中国企业需要什么。"
他笑了一下。这是沈知意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种商务场合的笑,是真的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弯了。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没有把我当敌人。"
"我从来没把你当敌人。你是竞争对手。竞争对手和敌人不一样。"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冲她抬了一下手。然后拐弯了。
两个月后,陈昊从NovaTech中国区正式离职。
消息是科技媒体先报出来的。标题是"NovaTech中国区总裁陈昊离职,将创办AI咨询公司"。文章里引了陈昊的离职声明,只有一句话——"感谢NovaTech的信任,未来我希望以独立身份参与中国AI产业的发展。"
沈知意看到新闻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她把新闻看了一遍,没转发,没评论。
当天晚上,陈昊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沈总,以后不是对手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沈知意看了两遍。回了两个字。
"好。保重。"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陆景琛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陆景琛。"
"嗯?"他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隔着一道墙。
"陈昊从NovaTech辞职了。给我发了条消息。"
"说什么了?"
"说以后不是对手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他。"
水龙头关了。他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他走了?"
"走了。自己开了一家AI咨询公司。"
陆景琛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看了五秒。放回茶几上。
"你把他打服了。"
"不是打服的。是想通的。"
"有什么区别?"
"打服是他不想再打了。想通是他知道该打什么了。"
"那他现在想打什么?"
"他自己想做的事。不是替别人打。"
陆景琛靠在沙发背上。小意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背。
"沈知意。"
"嗯。"
"你知道你这两年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
"你赢了NovaTech。你没卖公司。你把对手打辞职了。然后对手跟你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那又怎么样?"
"你交了一个朋友。"
"他不是朋友。他是——"
"是什么?"
她想了想。"同行。"
"同行。"陆景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小意。猫在他腿上打了个哈欠,嘴角翘起来,露出了一颗小小的犬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