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走了之后,NovaTech全球派了一个美国人来接手中国区。
叫Michael Brennan。五十一岁。之前在NovaTech欧洲区做了六年。金发,蓝眼,高个子,西装永远熨得没有一丝褶。他的中文仅限于"你好"和"谢谢"。开会用英文,配翻译。
他上任第一周就出了事。
在一个行业论坛上,他用英文做了一场演讲。讲到NovaTech在中国的数据战略时说了一句话——"Data flows should not be restricted by borders. Innovation requires open data ecosystems."翻译翻成了"数据流动不应受到国界限制,创新需要开放的数据生态系统。"
这段话在中文互联网上炸了。
科技圈的自媒体第一时间写了文章。标题大意都是"NovaTech中国区新总裁:数据不应该受国界限制"。评论区一片骂声。有人翻出了《数据安全法》的原文,逐条对照他的话。
NovaTech中国区的公关团队连夜发声明解释,说Brennan的发言被断章取义了。但没用。 damage已经造成了。
沈知意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没有评论。她给赵明发了一条微信——"盯住NovaTech的几个大客户。这个节点上他们可能会动摇。"
赵明盯了两周。结果比预想的好。
六个客户主动联系了辰星。三家制造业、两家金融、一家医疗。都是之前被NovaTech的低价策略拉走的。其中两家是在NovaTech免费试用期内。
他们回来的理由各不相同。一家制造业的CIO说:"NovaTech的免费期快到了,续费价格比辰星贵百分之三十。而且他们的系统不支持本地化部署,数据要传到他们建的数据中心里。法务不同意。"另一家金融企业的IT总监说得更直接:"他们新来的老板连中文都不会说,出了事谁负责?"
六个客户,赵明一个月内全部签回来了。合同总金额一千八百万。
行业报告是三月底出的。赛迪顾问发布了一份《中国企业级AI解决方案市场研究报告》。报告里有一组数据——
辰星科技在"企业级AI解决方案"市场的占有率从百分之八增长到了百分之二十三。
NovaTech在中国的市场份额从百分之十九下降到了百分之十一。
辰星首次超过了NovaTech。
报告出来的那天,辰星的管理群里又炸了。有人发了红包。有人发了一串庆祝的表情。陈默在群里说了一句话——"三年。从零到二十三。谢谢每一个人。"
沈知意没有在群里发任何东西。
季度会是周五开的。辰星上海办公室全员加深圳视频连线。
陈默做了业务汇报。数据很好看——客户数增长百分之四十、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五、员工人数从一百二十七增长到了一百五十二。他讲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声音也高了半个调。
讲完之后他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站起来,走到前面。
她没有拿PPT。拿着麦克风,站在那里。
"我知道你们都很开心。市场份额超过NovaTech了。行业第一了。"
台下有人鼓掌。
"但我想说一句话。"
掌声停了。
"我们不是来当行业老大的。我们是来做好产品的。老大不老大是结果,不是目的。"
她看了一圈。
"今天的市场份额是二十三。明天可能掉到十八。NovaTech会换人,会调整策略,会卷土重来。如果我们盯着份额看,就会慌。如果我们盯着产品看,就不会。"
她把麦克风放回了架子上。
散会之后,陆景琛在办公室里帮她收拾桌上的文件。他一边收一边说了一句话。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赢了会高兴。现在你赢了跟没赢似的。"
"我高兴了。我只是不在台上高兴。"
"你在台上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站在台上的时候身上有一种'我要证明自己'的劲儿。现在没了。"
"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我不需要证明'。"
她看着他。他把文件码齐了,放在桌角。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真正的自信不是'我赢了'。是'即使输了也没关系'。你到了那一步了。"
"你夸我呢?"
"我陈述事实。"
四月初,几家财经杂志的编辑开始联系远见的林可。想采访沈知意。做年度商业人物评选。
林可挑了三家。沈知意接受了其中一家的采访。《中国企业家》杂志。采访在远见的会议室做的,聊了两个小时。记者问了很多问题——创业经历、投资逻辑、跟NovaTech的竞争、拒绝十亿收购的过程。
最后记者问了一个问题:"你怎么看待你和陆景琛的关系?外界一直说辰星的成功离不开他的技术。"
沈知意说:"辰星的成功离不开每一个人。陆景琛是其中之一。但辰星的战略、融资、组织、市场——这些是我做的。他的技术加上我的商业,才有了辰星。我们不是谁依附谁。是互补。"
杂志是五月初出的。封面是沈知意的照片。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站在辰星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侧脸对着镜头,背景是黄浦江。
封面标题写着:"从离婚到让前夫的公司成为行业第一——沈知意的三年。"
沈知意拿到杂志的时候在办公室里。林可送来的,还带着油墨味。她翻到封面,看了一眼标题。
陆景琛坐在靠窗的工位上写代码。她把杂志举起来,冲他晃了一下。
"你看。"
他转过头。看到了封面标题。念了一遍。
"'从离婚到让前夫的公司成为行业第一。'"
"嗯。"
"'前夫的公司。'"他又念了一遍。
"嗯。"
"辰星什么时候成我的公司了?我持股百分之多少来着?"
"你持有深图。深图是辰星的技术合作伙伴。但辰星的大股东是远见。是我。"
"那他们为什么写'前夫的公司'?"
"因为你是创始人。外界认这个。"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脑后。
"这个标签,我大概一辈子都甩不掉了。"沈知意说。
"甩不掉就不甩了。"他说。"反正你现在是让公司成为行业第一的人。前夫不前夫的,无所谓了。"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封面是你的。名字是你的。照片拍得不错。"
"你只关心照片?"
"我关心你衬衫的扣子。第二颗扣歪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杂志封面上的自己。衬衫的扣子——没歪。他在逗她。
"陆景琛。"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贫?"
"跟你学的。"
她把杂志合上,放在桌角。杂志的封面朝上,白色衬衫的她在封面上笑着。封面的右下角有一个条形码,条形码的数字最末一位印糊了,油墨洇成了一团小小的墨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