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之后,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怎么办。
沈知意说不要大操大办。陆景琛说听你的。
最后定的是周末,请两边家人和最亲近的朋友,吃一顿饭。三桌。在外滩一家私人餐厅,不对外营业的那种。包了整个二楼。
周六中午。
沈爸沈妈是最早到的。沈妈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外套,头发去理发店吹过了。沈爸爸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皮鞋擦了。
陆景琛在门口接的他们。
"叔叔阿姨,来了。"
"来了来了。"沈妈妈拍了拍他的胳膊。"紧张不?"
"不紧张。"
"上次你来家里吃饭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是上次。"
沈妈妈笑了一下,进了包间。
沈知行是跟沈爸沈妈一起来的。他现在在启程资本干了半年多了,刚转正。穿了一身西装,领带是沈知意帮他选的。他进门之后看了陆景琛一眼。
"姐夫。"
"嗯。"
"恭喜。"
"谢谢。"
"戒指呢?让我看看。"
沈知意把手伸出来。沈知行看了一眼戒指。
"这么小?"
"小怎么了。又不影响我干活。"
"行吧。你开心就好。"
唐小棠来的时候抱了一个大纸袋。她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化了妆,口红是正红色。
"新娘子!"她进门就喊。
"谁是你新娘子。订婚而已。"
"订了还不算新娘子?什么时候结婚?"
"还没定。"
"你俩从离婚到订婚用了三年多,结婚不会还要三年吧?"
"滚。"
唐小棠哈哈笑了。她把纸袋放在桌上。
"礼物。等会儿拆。"
陈默带着老婆孩子来的。他女儿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进门就到处跑。陈默的老婆是个安静的女人,跟沈知意点了个头,坐在旁边。
刘洋从深圳飞过来的。他带了行李箱,直接从机场来的。
远见资本的人也到了——张晟、赵明、孙瑶、周清、高远、林可。加上陆景琛这边深图的方毅和两个工程师。
三桌,坐得满满的。
有一个位置是空的。靠墙的那一桌,摆了一副碗筷。没人坐。
陆景琛的妈妈周秀兰没有来。她在服刑。但她托律师带了一封信。
信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律师是陆景琛认识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何,头发花白了。他把信封递给陆景琛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妈让我当众念。"
陆景琛接过信封,看了两秒。拆开了。
一张A4纸。手写的。字迹是周秀兰的——笔画很用力,但不太稳。纸上有几处涂改的痕迹,用笔划掉了重写的。
何律师站在包间中间。他展开信纸,念了出来。
"知意。"
包间安静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我是一个失败的婆婆。"
何律师念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陆景琛。陆景琛坐在沈知意旁边,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指节发白。
何律师继续念。
"我以前做的事,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景琛。我不为自己辩解。错了就是错了。在里面的这两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时间能倒回去,我会不会做不同的选择。答案是会的。但我没有那个机会了。"
"知意,如果你愿意让我叫你一声儿媳妇,我想谢谢你。谢谢你替我照顾好景琛。他这个人,从小到大不会照顾自己。你比我更懂他。"
何律师念完了。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沈知意拿起酒杯。她站起来。
"谢谢阿姨。"
她对着那个空位举了一下杯。然后喝了一口。
陆景琛看了她一眼。她坐下了。没有多说。
沈妈妈站了起来。她端着酒杯,站在桌边。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得很直。
"我说一句话。"
包间又安静了。
"小陆。"
"阿姨在。"
"我把她交给你了。不是因为你变好了。是因为她变强了。她选你,我相信她的眼光。"
沈妈妈说完,喝了一口酒。坐下了。
陆景琛站起来。他端着酒杯,站在桌边。他看了沈知意一眼。她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好事,也做过很多错事。"
他的声音不太稳。清了一下嗓子。
"最好的事是从来没有放弃过重新追你。"
他看着沈知意。沈知意看着他。
"敬大家。谢谢你们来。"
他喝了。一口干完。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磕了一下。
唐小棠在旁边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
"好了好了,煽情环节过了!拆礼物!"
她把那个大纸袋推到沈知意面前。
"拆。"
沈知意拆开了纸袋。里面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幅十字绣。唐小棠绣的。绣了两个大字——"值得"。
字的底色是米白色的,用红色丝线绣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密了,有的地方稀了。"得"字的两点水歪了一点,明显是绣错了拆了重绣的,拆过的位置布面有点毛。
"你绣的?"
"废话。我绣了两个月。每天晚上绣到十一点。手都扎破了好几次。"
"你还会十字绣?"
"我不会。专门学的。学了三个月才绣了这两个字。"
沈知意看着那两个字。"值得。"
"你觉得值不值?"
沈知意把相框放在桌上。她看着唐小棠。
"值。"
唐小棠笑了。她端起酒杯。
"那就好。干杯。"
散席是下午四点。沈爸沈妈先走了,沈知行送他们回去。唐小棠喝了一点酒,打车走的。陈默一家三口走了之后,包间里只剩沈知意和陆景琛。
他在收拾桌上的东西。空酒瓶、剩菜、纸巾。沈知意把那个十字绣相框装回纸袋里。
"走吧。"
两个人出了餐厅。陆景琛开车。沈知意坐在副驾驶。
车上了高架。上海的夜景从车窗两侧滑过去。路灯一盏接一盏,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画了一条又一条的线。
沈知意靠在座椅上,头歪了一下,靠在了陆景琛的肩膀上。他在开车,没动。
"陆景琛。"
"嗯。"
"我们从离婚到订婚用了三年零四个月。"
"嗯。"
"你算过吗?"
"算过。"
"那你还记得离婚那天是什么天气吗?"
"记得。下雨。你拿了一把伞,到了楼下发现伞坏了,收不回去。你把伞扔在民政局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你还记得那个?"
"我记得关于你的所有事。"
她没说话。车在高架上开了一段。前面有车变道,他踩了一脚刹车,她的头从他肩膀上滑了一下。她坐直了。
"但剩下的路我们可以慢慢走。"他说。
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是暗的,只有鼻梁和颧骨的轮廓被勾出来。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十点位置。
她伸手过去,把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动了动,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两下,然后松开了,因为前面要变道。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车内暗淡的光线里不亮了,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铂金圈贴着皮肤,不凉也不热,已经跟手指的温度一样了。她用拇指转了一下戒指,戒指在指根转了半圈,钻石的切面蹭过了中指根部的皮肤,一个小小的硬点滑过去。
前面的车打了右转灯,红色的灯在挡风玻璃上闪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