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一下午打来的。
沈知意正在远见资本的会议室里跟张晟过季度报表。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徐一鸣。
徐一鸣是睿生生物的创始人。三十四岁,浙大药学博士,出来创业做了AI制药公司。沈知意两年前投了他。八百万,占百分之十二。那是远见资本成立后的第二笔投资。
"沈总,好消息。我们C轮close了。"
"估值多少?"
"投后十二亿。高瓴领投,跟投的是礼来亚洲和启明。"
沈知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张晟在对面看着她,她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恭喜。"
"沈总,说真的。如果没有你当年那八百万,我们撑不到今天。那时候我们的管线刚出临床一期数据,没有一个机构愿意投。你看了我们的数据,三天就打了款。"
"是你自己做得好。数据说话。我只出了钱。"
"你出的不只是钱。你帮我介绍了三家三甲医院的临床试验合作方,还帮我们对接了华润医疗的渠道。这些不是钱能买到的。"
"行了。别谢了。明年科创板?"
"对。保荐人已经进场了。中信的团队。预计明年六月报材料。"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暂时没有。等报材料的时候可能要你帮忙看一眼招股书里的风险因素部分。你对AI这块的表述比我们的律师懂。"
"没问题。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张晟在对面已经听到了大概。他的眼睛亮了。
"十二亿?"
"十二亿。"
"我们占百分之十二。上市后稀释到——"
"百分之九到十之间。保守估计回报超过八倍。"
"八百万变六千多万。"
"嗯。"
张晟在纸上算了两秒。然后抬头。
"沈总,远见的投资业绩在行业里要炸了。林霄那个项目四倍退出,睿生生物八倍以上,还有辰星——虽然辰星没上市,但估值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别急着炸。把数字做实。让林可出一份投后管理报告,把睿生生物的C轮情况整理出来。发给我们所有的LP。"
"好。"
消息传出去之后,沈知意的邮箱开始收到LP的追加投资意向。三天之内来了七封。有两家是老LP追加,五家是新LP主动找上门的。
她没有急着回。她让赵明先把每家LP的背景和诉求筛了一遍。
"新LP里有两家是政府引导基金。一家是浦东的,一家是苏州的。他们投钱有返投比例要求。"
"返投比例多少?"
"浦东那个要求百分之六十投在上海。苏州那个要求百分之四十投在苏州。"
"先不接。等我们二期基金募资的时候再说。现在一期还有钱,不需要为了钱接受附加条件。"
"好。"
周四晚上,沈知意和陆景琛在家吃饭。她做了一锅番茄牛腩,两个人坐在餐桌旁边吃边聊。她提了一句睿生生物的事。
"C轮十二亿。明年科创板。"
"回报多少?"
"八倍以上。"
"不错。"
"就不错?"
"第一笔林霄四倍,第二笔睿生八倍。第三笔辰星还没退出,但按现在的估值看至少二十倍以上。你的投资业绩在业内应该是前百分之十了。"
"前百分之五。"
"你还挺谦虚。"
"不是谦虚。是数据。赵明帮我算过。"
他夹了一块牛腩,嚼了两下。然后拿出手机,搜了一下睿生生物的新闻。翻到了一张徐一鸣的照片。三十四岁的男人,长得不差。方脸,眉眼清秀,穿白大褂的时候有点像电视剧里的医生。
"这就是徐一鸣?"
"嗯。"
"挺年轻的。"
"三十四。"
"单身吗?"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嘛?"
"问问。"
"他是单身。跟你不相干。"
"我当时没问他。他面试的时候,你对他印象好吗?"
"你是以男朋友身份问还是以投资人身份问?"
陆景琛嚼牛腩的动作停了一下。
"男朋友。"
"印象一般。"
"什么意思?"
"就是印象一般。他技术好,但商业感觉差。我当时投他不是因为看好他这个人,是看好他的管线数据。"
"但你跟他合作了两年。"
"合作两年不等于印象好。我跟陈默合作三年了,他有时候也烦我。"
"那你跟我合作四年了。我烦不烦你?"
"你非常烦我。"
他放下筷子。
"沈知意。"
"嗯。"
"你是不是在逗我?"
"我在回答你的问题。你问我对徐一鸣印象好不好。我说一般。你觉得不够,我就补了一句你也很烦。有什么问题?"
"你——"
"陆景琛,你在吃一个已经退出项目的创始人的醋?"
"我没有。"
"你没有?你刚才翻他照片看了三十秒。"
"我在看他公司的logo设计。"
"你看的是他的脸。"
"我看的是他白大褂上面的公司logo。"
"logo在左胸口。你的视线在他脸上。"
他没说话了。低头继续吃饭。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放心。他不是我的类型。我的类型是——会在阳台上画水彩、会写歌、会单手打代码、会吃醋吃到一个已经退出项目的人身上的那种。"
他抬起头。脸有点红。
"你刚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故意让我吃醋。"
"我可没让你吃醋。你自己要看的。"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扒饭。
"妈的。"他小声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骂脏话了。"
"没有。"
"你说了'妈的'。"
"那是语气词。不算骂人。"
"语气词也不行。你是首席科学家。注意形象。"
他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扒完了。放下碗。筷子搁在碗沿上。
"沈知意。"
"嗯。"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别的男人的照片。"
"你以后别翻我投的创始人的照片。"
"成交。"
远见资本的年度复盘会是周五开的。五个人围在会议桌前。沈知意、张晟、赵明、孙瑶、周清。
赵明做了全年的投资业绩汇总。三笔退出或待退出项目,综合回报率超过六倍。在早期投资机构里,这个成绩排在行业前百分之五。
张晟说:"沈总,二期基金可以启动了。按照现在的业绩,募两个亿没问题。"
沈知意没接他的话。
"我们今年的目标不是回报率。"
所有人看着她。
"是投出两个改变行业规则的公司。"
"什么样的公司算改变行业规则?"
"不只是赚钱的公司。是让行业里其他公司不得不跟着它改的公司。辰星是一个。星辰3.0出来之后,所有做企业级AI的公司都开始推低代码平台。这就是改变规则。"
"第二个呢?"
"还没找到。但会找到的。"
沈知意被某财经杂志评为"年度商业女性"之后,有一篇深度报道引用了一个评价——"中国的女性投资人中最具远见的一位"。
沈知意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在办公室。她把杂志翻到那篇文章,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了。
赵明问她怎么看。
"远见不是天生的。是熬出来的。投林霄的时候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成。投徐一鸣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投辰星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每一次都是在不确定里做决定。做多了,别人就叫你'有远见'。"
"那你觉得远见是什么?"
"是在所有人都不确定的时候,你先确定了一件事——不管结果怎样,你做的决定是基于自己的判断,不是基于别人怎么看。"
晚上回到家。阳台上。沈知意坐在藤椅上,陆景琛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小意趴在两个椅子中间的地板上,尾巴一甩一甩。
江对岸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远处的东方明珠闪着紫红色的光。
"沈知意。"
"嗯。"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不说'我运气好'。你总说'做得对'。"
"因为确实是我做得对。运气是给准备好了的人。我准备了。"
"你没怕过吗?投出去的钱可能打水漂。"
"怕。每一次都怕。但怕归怕,该投的还是得投。怕不能当借口。"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我做得对'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要证明给你看'的劲。现在没了。你就是在陈述事实。"
她转过头看他。他靠在椅子上,两条腿伸着,脚上穿着那双她给他买的棉拖鞋。左脚的拖鞋帮子有点塌了,他的脚后跟露在外面。
"你觉得这是好事?"
"好事。说明你不跟自己较劲了。"
"我还在较劲。只是较的东西不一样了。"
"较什么?"
"较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他没说话。小意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猫。猫的爪子蜷着,粉色的肉垫在月光底下显得很软。她伸手挠了一下猫的肚子。猫的后腿蹬了一下,爪子勾住了她的手指。她把手指从猫爪里抽出来,指尖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没破皮,就是被猫爪的角质层刮了一下,有点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