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杉中国的人是三月初找上门的。
来的人叫林蔚，红杉中国的投资副总裁。三十六岁，短发，戴金丝眼镜，说话干脆。她是看了辰星联邦学习框架的发布会之后注意到深图的。她查了一下深图的背景——创始人陆景琛，核心技术团队来自深图和辰星的联合研发组，产品方向是AI基础架构。
林蔚约了陆景琛在张江的深图办公室见面。两个人聊了两个小时。从技术聊到市场，从市场聊到团队，从团队聊到融资计划。
"陆总，深图现在是什么阶段？"
"产品已经跑起来了。联邦学习框架的商业化版本上线了。签约客户十七家。营收月增长百分之二十。"
"你们需要钱吗？"
"需要。服务器和研发都要投入。我自己的钱已经投了三百多万了。再扛三个月就要断粮了。"
"你觉得深图值多少钱？"
"八千万。"
林蔚笑了一下。"直接报数？"
"你问我值多少钱，我报一个我认为合理的数。你觉得高可以还价。"
"八千万可以。红杉领投，估值投后八千万。你们这一轮融多少？"
"两千万。红杉领投一千五。跟投五百万。"
"跟投方有吗？"
"有。远见资本。"
"远见？沈知意的基金？"
"对。她之前是辰星的大股东。深图跟辰星的技术合作是她牵的线。"
林蔚点了一下头。"红杉跟远见之前没有合作过。但远见的投资业绩我看过。不错。"
"那就定了？"
"我回去走流程。Term sheet两周内出。"
陆景琛当天晚上跟沈知意说了。
"红杉要投。领投一千五。跟投五百万。你跟不跟？"
"跟。"
"你不问估值？"
"八千万。我信你。"
"你不怕亏？"
"我投你亏过吗？"
"没有。但你以前投的是辰星。深图不一样。深图还在早期。"
"早期才值得投。你又不是不知道。"
签约仪式是月底办的。在深图的办公室。林蔚带了红杉的法务和投资团队。沈知意带了赵明。陈默也来了，代表辰星的技术合作方。
签约之后的茶歇环节。林蔚端着咖啡，跟陆景琛站在办公室的窗边聊天。
"陆总，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深图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技术？团队？还是市场机会？"
陆景琛想了两秒。
"我们有一个最好的投资人。"
他说完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知意。
林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知意正低头看手机，没听到这句话。林蔚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签约结束后，人散了。沈知意和陆景琛是最后走的。两个人站在深图办公室门口。
"你刚才跟红杉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林蔚跟我说了。你说深图最大的优势是'有一个最好的投资人'。"
"我说的是实话。"
"你别在外面这么说。深图能融到钱，是你的技术值钱。"
"技术是我做的。但做技术的人是你留下的。"
"什么意思？"
"当年辰星快撑不住的时候，你没把我裁掉。你让我继续做技术。你给我留了团队、留了服务器、留了时间。没有那两年，没有今天的联邦学习框架，没有今天的A轮。"
"那是我作为投资人的判断。不是给你的恩惠。"
"我知道。但结果是一样的。"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点认真。不是那种开玩笑的认真，是真的觉得该说的话。
"行了。别煽情了。回家吧。"
"我不煽情。我在陈述事实。你说的。"
"你学我说话。"
"你不也学我说话吗？'远见不是天生的，是熬出来的。'这话我以前说过。"
"你说的是'好的技术是让人感觉不到技术存在的'。不一样。"
"都一样。都是实话。"
两个人出了写字楼。陆景琛锁门的时候钥匙转了两圈。锁舌咔了一声。
深图搬了新办公室之后，陆景琛在墙上挂了一幅画。他自己画的。水彩。一艘船，从风暴里驶出来，前面是一片平静的海面。风暴的部分用深灰和黑色画的，海浪的笔触很重，颜料堆厚了。平静的海面用的是淡蓝和白色，笔触轻。
画的右下角签了一个日期和一行小字——"2024.3"。
唐小棠来深图参观的时候看到了这幅画。她站在画前面看了半天。
"陆景琛，你这画画得不错啊。比上次画展那批好。"
"谢谢。"
"这艘船是你自己？"
"你觉得是就是。"
"风暴是辰星那两年？"
"你觉得是就是。"
"那平静的海面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能不能别'你觉得'了。你自己说。"
"平静的海面是现在。"
唐小棠拍了张照发到了群里。群里四个人——沈知意、陆景琛、唐小棠、陈默。
唐小棠在群里说："你们俩现在是她是你的LP，你是她的技术顾问。请问，你们家谁说了算？"
陆景琛回了一条："她说了算。在工作里也是，在家里也是。"
唐小棠发了一串哈哈。
陈默回了一个字："真的。"
沈知意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当晚，沈知意在手机上刷到了深图A轮融资的新闻。科技媒体报的。标题是"深图科技完成A轮融资，红杉中国领投，估值八千万"。文章不长，介绍了深图的联邦学习框架和融资细节。
她翻到了评论区。
第一条评论："这是那个被前妻收购了公司的前CEO？"
下面有人回复："是的。但他现在是A轮融资的CEO了。时间会改变一切。"
她看着这条回复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新闻页面。
她没有转发给陆景琛。也没有在群里提。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台灯还亮着。陆景琛在卫生间刷牙，电动牙刷嗡嗡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她躺下来，拉了一下被子。被子的边角搭在床沿上，她拽了一下没拽上来。她伸手去够被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床头柜上那杯水，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了一圈淡淡的白印在玻璃杯的外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