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薇是周四下午来找沈知意的。
她在远见资本的办公室坐了十分钟才开口。两个人面对面。桌上放着两杯咖啡,韩薇的那杯没动。
"Sylvia,我想去做自己的基金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
韩薇继续说。"不是因为你不好。你是我跟过最好的老板。但我在你这里,一直在你的影子里。"
韩薇今年三十五岁。比沈知意小一岁。她们在远航资本就认识了——那时候沈知意做投资经理,韩薇做分析师。沈知意离开远航的时候,韩薇也走了。后来沈知意成立远见资本,第一个挖的人就是韩薇。韩薇当时在一家PE做VP,年薪百万,扔了就来跟沈知意干了。远见资本刚起步那半年,两个人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共享办公室里,对着笔记本电脑看项目,吃外卖,加班到凌晨。
远见资本现在五个人的核心团队里,韩薇是唯一的合伙人级别。张晟、赵明、孙瑶都是投资经理。韩薇的title是副总裁,但实际上她做的是合伙人的活——看项目、做尽调、谈条款、管投后。
"你说'我的影子里'。什么意思?"
"远见资本的每一个成功案例,外面的人都在说'沈知意的眼光'。没有人提韩薇。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抢过我的功劳。但市场认的是你的名字,不是我的。"
"你想被市场认。"
"我想做自己的基金。用我的名字募钱,用我的判断投项目。赢了是我的,输了也是我的。"
沈知意看着她。韩薇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着,妆没化。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指节有点发白。
"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韩薇愣了一下。
"你不留我?"
"你做的决定,我尊重。"
"我跟着你三年了。你说一句'别走'我可能会犹豫。"
"我不说。投资圈需要更多女性基金管理人。你去做。"
韩薇的眼睛红了一下。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她皱了一下眉,放下了。
"你就不怕我出去之后成了你的竞争对手?"
"怕。但竞争对手不可怕。没有竞争对手的市场是死市场。"
"你不怕我挖你的人?"
"你挖不动。他们跟我是因为信我,不是因为钱。你要是想挖,可以试试。"
韩薇笑了一下。眼圈还是红的。
"你真是个——"
"我是什么?"
"你是个让我又敬又气的人。"
"那正好。说明你准备好单干了。"
沈知意为韩薇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帮她牵线了第一批LP。沈知意认识两家家族办公室,之前投过远见一期,对韩薇的投后管理能力有了解。她打了两通电话,约了韩薇跟两家LP的负责人见面。两家LP各出了五百万,韩薇的首期基金有了起底的一千万。
第二件,把远见资本的两个在投项目转给了韩薇。一个是做工业AI检测的项目,一个是做智能供应链的项目。两个项目都是韩薇一手做的尽调和投后,她最熟悉。沈知意按原估值把份额转让,没有加价。
张晟知道这件事之后在办公室里嘀咕了一句。"沈总把项目给韩薇了?那我们自己的盘子不是小了?"
"小了就小了。项目会再有的。她出去创业,不能空着手走。"
第三件,韩薇的基金成立典礼,沈知意去了。站在台上,替韩薇讲了十分钟的话。讲的是韩薇在远见资本做的三个项目,每个项目的决策过程和投后细节。她没有讲韩薇有多努力、多辛苦。她讲的是数据和结果。
"韩薇是我在投资行业见过的最好的投后管理者。她不是那种投完钱就消失的人。她会扎进被投企业,帮他们解决真实的问题。这种能力,在投资圈里比看项目的能力更稀缺。"
台下的韩薇听着,嘴唇抿着,手攥着裙子的下摆。
典礼结束后,韩薇敬了沈知意一杯酒。红酒。
"Sylvia,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老板。"
"你不是离开了我。你是变成了我。那才是成功。"
韩薇看了她两秒。把酒喝了。
"我会变成比你更好的。"
"那就对了。"
沈知意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是十点。陆景琛在客厅看手机。她把包扔在沙发上,坐下来,踢掉了高跟鞋。
"怎么了?累的?"
"韩薇的基金今天成立了。我去站了个台。"
"你不是说她要走了?"
"走了。今天正式走的。"
"你不难过?"
"有点。但不是难过她走。是难过三年了,终于到了可以散伙的时候。"
"什么意思?"
"创业的时候最怕的不是人走,是人不走但心不在了。韩薇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她走是好事。"
"你送了她什么?"
"两个项目。三个LP。一场站台。"
"你把她送出去了。"
"嗯。她能飞了。"
陆景琛放下手机,看着她。
"你送走了一个合伙人,但多了一个盟友。"
沈知意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
"合伙人可以再找。但信任是送出去的。"
"你打算找谁替补韩薇的位置?"
"张晟。他跟了我两年半。该升了。"
"他行吗?"
"行。他缺的不是能力,是机会。给他title,他就会扛起来。"
"你真是什么事都想好了。"
"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
她睁开眼。小意从阳台的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弯腰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安静了。
"陆景琛。"
"嗯。"
"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韩薇那样的人?想出去单干。"
"你已经是单干的人了。你就是自己的老板。"
"不是。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有一天,我想离开现在的一切,重新开始。"
"那你走。我不拦你。"
"你不怕?"
"怕。但你教我的——信任是送出去的。我信你。"
她看着他。他靠在单人沙发里,腿搭在茶几边上,脚上穿着那双棉拖鞋,左脚的帮子还是塌的。他的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是暖色的。
"你学我说话。"
"你不也学我的吗?"
她笑了一下。小意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猫的嘴张得很大,露出了粉色的舌头和两排小小的牙齿。哈欠打到一半,猫的耳朵转了一下,朝向了厨房的方向。厨房里传来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很低,持续了大概三秒就停了。猫的耳朵又转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