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是周三上午来的远见资本。
不约而至。没有提前打电话。前台林可拦了一下,律师递了一张名片。林可看了一眼名片,打电话进去问沈知意。
"沈总,有位律师说陆总委托他来的。姓何,何正阳。"
沈知意想了两秒。"让他进来。"
何正阳。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梳得整齐,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提一个黑色公文包。他进门之后先鞠了个躬。
"沈总,打扰了。我是陆总委托的律师。有一份文件需要您过目并签字。"
"什么文件?"
何正阳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没封口。他抽出里面的文件,放在沈知意面前。
三页纸。A4。打印的。
封面写着——"共同财产确认书"。
沈知意翻到第二页。内容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甲方:陆景琛。乙方:沈知意。
条款很简单。陆景琛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深图科技的股权、上海市浦东新区的房产、银行存款、证券账户资产,全部确认为甲乙双方的夫妻共同财产。
第三页是签字栏。甲方那一栏,陆景琛已经签了。他的签名潦草但有力,"陆景琛"三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日期是两天前的。
沈知意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大概一分钟。何正阳站在桌前,没坐。
她拿起手机,拨了陆景琛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你给我发了个律师?"
"不是律师。是文件。"
"你那份文件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把你所有的财产都写成了共同财产。"
"对。"
"为什么?"
"不是不信任你。是我觉得我的一切,都有你的一半。"
"陆景琛,你听我说。我不需要这个。"
"不是给不给你的问题。是我想给的问题。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我不要。"
"我知道你会说不要。但文件我已经签了。你签不签,不影响我的决定。"
"你——"
"沈知意,上次离婚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这次我不想让你再'什么都没有'。哪怕你不签,这份文件在公证处备了案,法律上——"
"行了。"她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看着桌上的文件。
何正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做律师做了十年,办过三百多起家事案件。离婚的时候争房产、争股权、争存款,他见得太多了。把所有财产主动写进共同财产的,这是第一次。
"沈总,陆总委托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她可能不会签。但我要让她知道,我是认真的。'"
沈知意没有说话。
何正阳又补了一句。"做了十年家事律师,见过太多离婚时抢财产的夫妻。第一次见到把自己的财产全部写进共同财产的。陆太太,陆总是个好人。"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何律师,你跟陆家没有关系吧?"
"没有。我是陆总个人委托的。跟陆家那边的律师不是同一个人。"
"好。"
她拿起笔。
何正阳递了一支签字笔过来。她没接,从自己的笔筒里拿了一支。黑色的。她在乙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沈知意"三个字,跟平时签合同一样,笔画清楚,没有连笔。
签完之后她把文件推回给何正阳。何正阳检查了一下签名,点了点头,把文件装回牛皮纸袋里。
"何律师。"
"在。"
"这份文件我用不到。"
何正阳看着她。
"因为我不会和他离婚。"
何正阳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文件袋塞进公文包里。
"明白了。我会转告陆总。"
"你转告他,让他下次别搞这种事。吓我一跳。"
"好。"
何正阳走了。沈知意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咖啡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咖啡的苦味在舌根上停了一下。
她拉开抽屉,把刚才何正阳留的一份文件副本放了进去。抽屉关上的时候,里面的文件夹被带了一下,歪了。她没管。
下班回到家的时候是七点。
进门的时候没看到陆景琛。客厅的灯开着,厨房的灯也开着。灶台上有锅,锅里有水,还没开火。
"陆景琛?"
没人应。
她走到阳台。陆景琛站在画架前面。右手拿着画笔,左手端着调色盘。画架上是一幅没画完的画。丙烯。颜色还没干。画的是一条路,两边的行道树,远处有一座桥。
她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T恤的布料是软的,有点皱。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松了。
他停下了画笔。调色盘还端在左手上。颜料在盘子里是湿的,有一滴红色的丙烯颜料从调色盘的边缘滑下来,落在了他的拖鞋上。他没动。
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小意在旁边的花盆后面蹲着,尾巴卷在脚边,半眯着眼。阳台的灯没开,光是客厅里透过来的,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阳台的瓷砖地面上,叠在一起。
他的右手垂下来,画笔搁在画架的托盘上。笔尖的颜料滴了一滴在地上,在瓷砖上洇开了一个小圆点。他用脚蹭了一下,没蹭掉。
"你签了?"
"签了。"
"我说了你不签也没关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签?"
她把脸从他背上抬起来。但没有松手。
"因为你说了'我的一切都有你的一半'。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要你的一半。"
"那你自己说的那句呢?"
"哪句?"
"你说你用不到那份文件。"
"嗯。我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和你离婚。"
他转过身。她松开了手。他面对着她。阳台上光线暗,他的脸是侧着的,客厅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他的正面是暗的。但他的眼睛亮。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和你离婚。你耳朵不好使?"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说一遍够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手指从她的发尾滑到耳后。他的指尖有一点颜料——蓝色的丙烯,蹭在了她的耳廓上。她歪了一下头。
"你把颜料蹭我耳朵上了。"
"哦。对不起。"
"别擦了。没事。"
她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回头。
"做饭。锅里的水都凉了。"
"好。"
他放下调色盘,洗了手。水龙头冲掉了手指上的颜料,蓝色和红色的水在白色的洗手池里混了一下,旋进了下水口。他甩了一下手上的水,走进了厨房。
灶台的火打了两下才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他把案板上的番茄切了,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很有节奏。切到第三刀的时候,番茄的汁水溅了一下,溅到了灶台边的调料罐上,那罐盐的盖子没盖严,盐粒沾了一点红色的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