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PPT做了四十七页。
他从日本出差回来之后花了两周时间,把东南亚和日本两个市场的数据全部整理了一遍。数据很漂亮——星辰系统在东南亚的制造业客户数半年内从三家涨到了十四家,日本的两个试点项目都进入了二期。
周五的战略会上,陈默站在白板前面,把投影打开。
"全球工业互联网市场到2030年将达到一万亿美元。"
他翻到下一页。柱状图。中国占百分之三十二,日本占百分之十二,东南亚占百分之八。三个市场加起来超过全球的一半。
"辰星现在的定位是'企业级AI软件提供商'。我们卖的是软件、卖的是方案。但我跑了半年海外市场之后发现一件事——客户要的不是软件。客户要的是平台。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打通生产数据、设备数据、供应链数据的工业互联网平台。AI只是其中一个模块。"
他翻到下一页。竞品分析。通用电气的Predix、西门子的Mindsphere、海尔的卡奥斯。三家都是工业互联网平台,但前两家在中国市场水土不服,卡奥斯偏家电制造。
"辰星应该从'软件提供商'升级为'平台运营商'。基于星辰系统的技术积累,打造一个面向海外智能制造的工业互联网平台。首发市场日本和东南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王磊第一个开口。"陈总,你这个方向我理解。但步子是不是太大了?我们现在企业级AI的国内市场份额刚到百分之二十三,还没坐稳。这个时候开新业务线,资源会分散。"
赵明也说了。"我同意王磊的看法。先做透国内市场再说。海外市场的水比国内深,法规、文化、渠道都不一样。我们海外团队才六个人。"
陈默没有反驳。他看了一眼沈知意。
沈知意坐在主位上,手指转了一下笔。
"陈默,你的平台跟现有的星辰系统是什么关系?"
"不是另起炉灶。是在星辰系统上加一层工业互联网中间件。底层的联邦学习框架、数据合规模块都是现成的。中间件做设备协议适配、生产数据采集、实时分析。陆景琛的深图提供AI视觉检测技术——这块我们之前做的是通用视觉,工业场景是新的,但技术底座是一样的。"
"深图能做工业视觉检测?"
陆景琛坐在旁边。"能。联邦学习框架可以适配工业场景。设备上的视觉检测数据不需要上传云端,在本地跑模型,参数聚合。跟企业级AI的逻辑一样。我评估过,改造周期三个月。"
"三个月能做到什么程度?"
"基础版。能做产品缺陷检测、设备状态监控、生产流程优化。深度版需要六到九个月。"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她看向陈默。
"需要多少钱?"
陈默翻到财务测算那一页。
"第一年大概一点五亿。研发投入八千万,海外团队扩建三千万,市场推广四千万。三年才能看到回报。"
"三年。"
"对。第一年投入期,第二年试点期,第三年才能规模化。"
会议室又安静了。
一点五亿不是小数。辰星去年的营收是八千多万,利润一千二百万。一点五亿的投入相当于一年半的营收。
王磊的眉头皱着。赵明在算账。孙瑶在记笔记。
沈知意把笔放下了。
"批了。"
王磊抬起头。"沈总?"
"批了。一点五亿。分两年投。第一年八千万,第二年根据进展再投七千万。陈默你出详细的预算分解和里程碑计划,两周内给我。"
"好。"
"陆景琛,深图的工业视觉检测模块跟辰星的中间件做联合开发。两个团队合并成一个项目组。你带。"
"行。"
散会之后,王磊在走廊上拦住了沈知意。
"沈总,步子是不是太大了?国内市场刚稳住,就开海外的新线——"
"王磊,你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你见过几家公司的成功是'等条件都成熟了再出发'的?"
他没说话。
"如果等到所有条件都成熟再出发,出发就晚了。NovaTech的数据中心建好了,合规问题解决了,他们第一个打的就是我们。我们得在他们追上来之前把护城河挖深。工业互联网就是护城河。"
"我理解战略。但执行层面——"
"执行层面你负责国内市场。海外新业务线陈默带。各管一摊。你把国内给我守住,我去开海外。"
"明白了。"
三个月后,辰星正式发布了"星辰工业互联网平台"。
发布会是在东京办的。地点是六本木的一个会议中心,三百人的场地,坐了八成。来的是日本的制造业企业、系统集成商和几家行业媒体。
日本的合作方是两家当地集成商——一家叫日立解决方案,一家叫三菱电机信息系统。两家都是在日本做了几十年的老牌集成商,他们的客户网络覆盖了日本制造业的半壁江山。陈默花了三个月谈下来的。
沈知意站在台上。她穿了黑色西装,头发盘着。身后的屏幕上显示着"星辰工业互联网平台"的logo——蓝色星形图标,旁边是日文和英文的双语名称。
她讲了十五分钟。从技术架构讲到应用场景。日语翻译在旁边同声传译。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在会场里回荡。
讲完之后是Q&A环节。一个日本记者举了手。站起来,用日语说了一段话。翻译翻了过来。
"辰星是一家中国公司,为什么要先做海外市场?"
沈知意看着那个记者。一个四十多岁的日本男人,戴眼镜,手里拿着录音笔。
"好的技术,不分国界。"
翻译把这句话翻成了日语。会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
发布会结束后,陈默跟沈知意在日本吃了一顿饭。居酒屋。不大,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
陈默点了一壶清酒。给沈知意倒了一杯。
"沈总,今天算是一个节点。辰星从企业级AI到工业互联网,算是跨过去了。"
"没跨过去。刚起步。"
"但至少起步了。"
"嗯。起步了。"
她喝了一口清酒。微凉,入口有米的甜味,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点点辣。
"陈默。"
"嗯。"
"你说你跑了半年海外市场,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最大的感触是——日本企业慢。决策慢,执行慢,什么都要开会。但他们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变。忠诚度极高。"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什么?"
"熬。跟他们熬。熬过他们的决策周期,合同就是我们的了。"
"一点五亿够你熬吗?"
"勉强够。如果第二年需要追加——"
"第二年我给你加。"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怕投多了收不回来?"
"怕。但工业互联网这个赛道,你不进去就永远进不去。现在的窗口期是全球玩家都还在布局阶段。等西门子和通用电气在日本站稳了,就没辰星什么事了。"
"你说得对。"
她把酒杯放下。居酒屋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头桌面上,桌面上有一道旧伤痕,是之前客人用筷子划的,深浅不一的两道印子交叉着,像一个小小的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