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号。
沈知意这一天的行程是从早上八点开始的。辰星工业互联网平台在东京的第一个项目——三菱电机名古屋工厂的AI视觉检测系统——正式上线。她从东京坐新干线去了名古屋,在工厂待了一整天。
系统上线的过程不太顺利。上午联调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数据接口的问题——三菱的设备用的是日本本地的工业协议,跟辰星的中间件有一处字段映射不对。陆景琛远程从上海连过来,带着深图的工程师改了两个小时才解决。
下午三点系统跑起来了。第一块电路板的视觉检测在屏幕上出了结果——缺陷标注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三菱的工厂主管看了之后点了一下头。日本人的点头幅度很小,但陈默说那个幅度已经算很认可了。
傍晚六点,沈知意坐新干线回东京。到酒店是晚上八点。
她推开酒店大堂的旋转门。
大堂的灯光是暖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反着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上有几条生日祝福,沈妈妈发的、沈知行发的、唐小棠发的。她还没来得及回。
然后她看到了陆景琛。
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靠门口那张。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他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很小,大概六寸,白色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了两个字:"生日"。蛋糕旁边靠着一把吉他。琴包没拉拉链,露出了琴颈。
她站在大堂中间,离他大概十步远。他看到她了。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飞过来的。昨天到的。"
"你昨天就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就不叫惊喜了。"
"你——"
"过来。坐下。"
她走过去。茶几上的蛋糕旁边还有一根蜡烛。细细的,白色的。没点。
"你在大堂给我过生日?"
"对。"
"这是酒店大堂。"
"我知道。"
"人来人往的。"
"我知道。"
他从琴包里把吉他拿出来。民谣吉他,不是上次在录音棚那把。这把新一点,面板颜色浅。他坐在沙发上,把吉他搁在腿上。
"你干嘛?"
"唱歌。"
"在大堂?"
"在大堂。"
他拨了一下弦。E弦。调了一下旋钮。又拨了一下。准了。
然后他开始弹。
前奏是简单的分解和弦。C到Am到F到G。他弹得不算流畅,中间有一个和弦转换的时候顿了一下。但他没停。
他开口了。
日语。
"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
他唱的是日语版的生日歌。发音不太准,"おめでとう"的"で"被他发成了"て"。但旋律是对的。
大堂里其他客人开始转过头来看。一个穿灰色西装的日本中年男人停下脚步,站在旁边看。前台的两个女接待员在柜台后面偷偷看,其中一个拿出了手机。
歌唱完了。很短。四句词。
他放下吉他的时候,大堂里有人鼓掌了。先是那个日本中年男人,然后是前台的接待员,然后是几个路过的客人。稀稀拉拉的,但很真诚。
沈知意站在那里。她没有鼓掌。她看着他。
他的脸有点红。不是害羞的红。是十二月从外面走进来还没暖过来的那种红。鼻尖也红了。
"你学了多久日语?"
"两个月。每天早上五点半到六点。"
"你又五点半起来?"
"嗯。你学法语的时候我学日语。你学完了我还在学。日语比法语难。"
"你发音不太准。"
"我知道。'で'和'て'我分不清。"
"分不清也唱了。"
"分不清也要唱。不然没歌了。"
她坐到了他旁边。沙发上。吉他竖在他两腿之间。
"蛋糕呢?"
"在这儿。没蜡烛。"
"有蜡烛。"
"哦对。"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把那根蜡烛插在蛋糕上,点了。火苗在大堂的空调风里晃了一下,没灭。
"许愿。"
"我不许。"
"为什么?"
"我没什么可许的。该有的都有了。"
"那吹蜡烛。"
她吹了。一口气。蜡烛灭了。白烟从灯芯上飘起来,歪了一下,散了。
他把蛋糕盒子打开。切了一块,递给她。塑料小叉子。
"你从哪买的蛋糕?"
"楼下便利店。"
"便利店蛋糕?"
"东京的便利店蛋糕挺好吃的。你尝尝。"
她吃了一口。奶油偏甜,蛋糕体是松软的。确实不难吃。
"还行。"
"你看,我选的不会错。"
"一个便利店蛋糕你就膨胀了?"
"我还有别的。"
他从吉他包的侧兜里拿出了一本册子。不大,A5大小。封面是深棕色的硬纸板,没有印刷,手写的两个字——"知意"。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她打开了。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两个人在厨房里包饺子。她手上沾着面粉,他低头捏饺子边。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第一次一起包饺子。你包的比我好看。但你煮的时候破了一个。"
第二页。TEDx演讲台上。她站在台上说话,他坐在最后一排。照片是从侧面拍的,应该是别人帮拍的。下面的字——"你在台上发光的时候,我在最后一排看着你。全世界都在听你说话。"
第三页。西湖边。白堤。两个人的背影。夕阳。下面的字——"我们回到开始的地方。你说'走吧,回家。'我从来没听过比这更好听的话。"
第四页。画展。她站在那幅白衬衫花海的画前面。下面的字——"你看到画的时候没说话。但我知道你什么都看到了。"
第五页。东京的医院走廊。她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他拍的。下面的字——"你从上海飞过来。拍了我一巴掌。说没有下次。我信了。"
她一页一页翻。照片有十几张。每一张下面都有他手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写错了涂掉重写,墨水洇了一小块。
最后一页。
不是照片。
是一个空白的相框。硬纸板做的,贴在册子的最后一页。框里什么都没有。白纸。
下面写了一行字——"以后的每一页,我们一起填。"
她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了册子。
大堂里有人在走动。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过去,声音很轻。前台的电话响了一声,接待员接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一个月。每天晚上你睡了之后我做。"
"你没睡?"
"睡了。做完再睡。"
"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五个左右。"
"陆景琛。"
"嗯。"
"你把我惯坏了。以后的生日,如果不是你陪,我怎么过?"
"那你只能每年跟我过了。"
"你说得倒轻松。"
"不轻松。但值得。"
她把册子放在腿上。两只手放在册子上面。她的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折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回房间吧。蛋糕拿上。"
"好。"
他站起来,把吉他装回琴包,左手提着琴包,右手端着蛋糕盒子。她拿着册子。两个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了。里面只有他们两个。镜面电梯壁上映着他们的倒影。他的大衣领子立着,她的头发散了,从盘发里掉出来的几缕搭在肩膀上。
她靠在他肩上。他的肩是硬的。大衣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颊。
"陆景琛。"
"嗯。"
"你知道去年的生日你送了我什么吗?"
"录音棚。唱了一首歌。"
"今年的呢?"
"大堂。唱了一首歌。加一本册子。"
"明年你打算送什么?"
"还没想好。"
"你提前想。别到时候又是临时发挥。"
"我什么时候临时发挥过?录音棚我准备了三个月。这本册子我准备了一个月。"
"那你提前想明年的。"
"好。"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个人出了电梯,走到房间门口。他刷卡开门。她进去之后把册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切了蛋糕。两个人坐在床边分着吃了。便利店的蛋糕不大,两个人刚好一人一半。
她吃完了。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他收了蛋糕盒和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她靠在他肩上。房间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窗帘没拉严,东京塔的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橘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陆景琛。"
"嗯。"
"今天名古屋的系统上线了。第一个工业互联网项目。"
"我知道。我远程跟的。"
"你帮我们改那个接口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这一年我在东京、在杭州、在上海、在那次你带我去吃的法餐——每个地方都有你。"
"法餐那次你不是说不难吃吗?"
"是不难吃。但你当时紧张得手都在抖。"
"我没抖。"
"你抖了。你拿刀的时候。"
"那是刀太沉了。"
"行。刀太沉了。"
她闭上眼。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
"睡了。"
"嗯。"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
"那明天早上你陪我去筑地市场吃早饭。"
"好。"
"你想吃什么?"
"你选。"
"海鲜饭。"
"行。"
他伸手够到了床头灯的开关。按了一下。灯灭了。房间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东京塔的光,橘红色的,投在天花板上一个细长的光斑。光斑的边缘不整齐,被窗帘的褶皱切成了三段,中间那段最亮,两头渐渐淡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