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偶然发现的。
有天晚上她在客厅看项目计划书,陆景琛在旁边刷手机。她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屏幕。不是代码,不是技术文档。是搜索页面。关键词她看不太清,但看到了几个字——"大凉山""乡村教育"。
她没问。
第二天她趁他上班去了,翻了他在客厅平板上的浏览记录。搜索历史一长串。"AI支教""乡村学校信息化""凉山彝族自治区教育现状""偏远山区网络覆盖""免费AI教学工具"。
她把平板放回原处。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没提。第三天也没提。第四天她忍不住了。
"陆景琛。"
"嗯。"
"你最近在查大凉山?"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到了?"
"你平板没清浏览记录。"
"哦。"他放下筷子。"我想做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AI支教。用深图的技术给偏远山区的学校做免费的AI辅助教学工具。语文、数学、英语,基础课程。AI可以帮老师批改作业、出练习题、做个性化辅导。山区缺老师,一个老师带好几个年级。AI能帮他们分担一部分。"
"你怎么想到的?"
"你之前投的那个贵州团队。做乡村电商的那个。我去他们那边看了一次,那个村子的学校只有十二个学生,一个老师。老师五十多岁了,教语文也教数学也教体育。我跟那个老师聊了一个小时。他说他最大的困难不是累,是有些东西他自己也不会。英语他不会发音。数学有些题他自己做不出来。"
"所以你想用AI帮他。"
"对。技术最好的用武之地,不是帮大公司多赚几个亿。是帮那些够不着的人。"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还有半碗饭。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那种慷慨激昂的调子,就是陈述。
"做吧。远见资本可以出一部分钱。"
"不用。我用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你深图的工资加起来够吗?"
"够。这个项目花不了多少钱。核心代码是深图开源的,我利用周末和晚上的时间搭原型就行。服务器用华为云的公益配额。教材内容可以让志愿者帮忙录。真正花钱的地方是硬件——平板电脑和路由器。一台平板大概八百块,一个学校十台,八千块。几十所学校,也就二三十万。"
"二三十万你出?"
"我出。深图的A轮融资我套现了一小部分。够。"
"那我以个人身份捐。"
"你不用——"
"我捐我的。你做你的。别拦我。"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不像在商量。是通知。
"行。你捐多少?"
"十万。"
"多了。"
"我说十万就十万。"
"你——"
"你再说一遍'多了'试试。"
他闭嘴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陆景琛的生活节奏变成了:工作日在深图写代码,周末和晚上在家搭AI教学工具的原型。他找了两个志愿者——一个是深图的工程师,叫方毅,主动报名的;一个是辰星的前端开发,叫周浩,陈默推荐的。
三个人用深图的开源代码做底座,花了六周时间搭出了一个AI教学工具的Demo。功能不复杂——语音识别、文字转语音、简单的作业批改、基础题库。界面做得很大,按钮很少,字很大。因为山区的孩子很多没用过平板,界面不能太复杂。
第一所落地的学校是四川凉山的一所山区小学。
陆景琛亲自去的。他背了一个登山包,里面装了十台平板电脑、两台路由器、一台备用电池、一箱子充电线。从上海飞西昌,再从西昌坐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换面包车到镇上,再从镇上坐摩托车上山。
全程八个多小时。
沈知意是在视频里看到他的。
他到了学校之后给她发了一段视频。四十秒。画面晃得厉害——是手持拍的。学校很小,两栋平房,一个操场。操场上是土地,没有跑道。一群孩子围着他,黑的,瘦的,头发乱着,穿的衣服颜色各异。有的穿校服,有的没穿。他们围着陆景琛,看他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
"这个是什么?"一个孩子问。
"这是平板电脑。"陆景琛蹲在地上,把平板递给他。"你划一下这个屏幕。"
孩子用手指戳了一下。没反应。
"不是戳。是划。像这样。"他握着孩子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界面打开了。一只卡通熊猫出现在屏幕上,举着一根竹子,下面写着"你好呀"。
孩子笑了。旁边的孩子也凑过来。
陆景琛发给沈知意的照片里有这么一张——他蹲在操场上,周围围了七八个孩子。他在教一个女孩用平板。女孩大概七八岁,辫子扎歪了,脸上有两团高原红。她低头看着屏幕,眼睛很亮。陆景琛看着她,在笑。
他笑的样子沈知意见过很多次。在阳台上画画的时候笑,做饭的时候笑,跟她斗嘴的时候笑。但这张照片里的笑不一样。这张笑里没有"我在做一件重要的事"的自觉,没有"我在证明自己"的痕迹。就是单纯的开心。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袖口卷着。裤子膝盖那块脏了,大概是蹲在地上蹭的。头发被山风吹乱了,有一绺翘在额头上。
沈知意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你站在那里的样子,比你在任何会议桌上的样子都好看。"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
"因为站的地方不同了。"
她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然后退出了微信。
陆景琛在凉山待了三天。第一天装设备、调网络、培训老师。第二天跟孩子们一起上课,用AI工具上了一节语文课和一节数学课。第三天他去另外两个村子看了两所学校,评估能不能把项目扩过去。
回来的那天他给沈知意打了个电话。晚上十一点。他在西昌机场等延误的航班。
"你到机场了?"
"嗯。航班延误了。可能要等到凌晨一点。"
"累不累?"
"不累。就是脏。三天没洗澡。山上没热水。"
"你一个上海CEO跑去山区三天不洗澡。"
"深图CEO。不是辰星的。"
"行。深图CEO。你三天不洗澡,孩子们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他们叫我陆老师。"
"陆老师。"
"嗯。有个小女孩问我,陆老师你下次还来吗。我说来。她说那你什么时候来。我说大概两个月。她说那你说话要算数。"
"你答应了?"
"答应了。"
"那你就去。"
"我会去。"
她听到电话那头机场广播的声音。女声,机械的,在报航班信息。
"陆景琛。"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做事是为了证明自己。现在你做事是为了帮别人。"
"也不是。之前帮杨帆那个项目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件事了。但那时候没能力做。现在深图有了技术底座,我能做了。"
"所以不是变了。是做到了。"
"嗯。做到了。"
广播又响了一声。航班登机通知。他说挂了。
沈知意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小意从阳台走过来,跳上茶几,蹲在她和手机之间。猫的尾巴扫过手机屏幕,划开了微信的对话框,陆景琛最后那条"因为站的地方不同了"在屏幕上亮了两秒,然后屏幕暗了。猫的尾巴尖搭在手机的上边缘,毛茸茸的,随着猫的呼吸微微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