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在安福路。陆景琛选的。不是什么网红店,就是一家普通的社区咖啡店,门口种了两棵梧桐,树荫把招牌遮了一半。
唐小棠到的时候迟了十分钟。她推门进来,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没洗扎了个丸子,穿着一件oversized的卫衣。
她看到陆景琛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你单独约我?"她坐下来,先把包甩在旁边椅子上。"不怕沈知意吃醋?"
"我跟她说了。她知道。"
"哦。"唐小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她皱了一下眉。"你请我喝美式?我喝拿铁。"
"我不知道你喝拿铁。"
"你跟沈知意在一起多久了,你不知道我喝拿铁?"
"我再去点一杯。"
"算了。喝吧。美式也能喝。"她放下了杯子。"说吧。什么事?"
陆景琛的 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我想谢谢你。"
唐小棠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不是客套。是认真的。在我错过的那三年里,是你一直在她身边。她离婚之后一个人搬出去住,是你在陪她。她创业最难的时候,是你在帮她跑前跑后。她去贵州出差,是你帮她把项目推到我面前。你在我们俩中间做了很多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可能不知道。但我知道的这些,我想当面谢谢你。"
唐小棠看着她。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别煽情。"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还是美式。她还是皱了眉。"我帮她不是因为你。我帮她是因为她是我朋友。你谢不谢我,我都会帮。"
"我知道。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给她的友情,我给不了。那种女人和女人之间的信任、那种随时可以打电话哭一场的关系,我替代不了。"
唐小棠没说话。她低了一下头,用指甲抠了一下咖啡杯的纸套。
"但我想帮你做一件事。"陆景琛说。"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做但一直没做成的事。我能帮的,我帮。"
唐小棠抬起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你这是拿钱打发我?"
"不是。我不给你钱。我给你时间和资源。"
"你一个写代码的,有什么资源?"
"我有技术团队、有行业人脉、有做项目的能力。你说一个,我看看能不能帮。"
唐小棠靠在椅背上。她想了大概半分钟。
"我想去巴黎学设计。"
"什么设计?"
"平面设计。或者说视觉传达。我一直想去巴黎美术学院进修半年。但我工作室走不开。我有七个客户在跟,三个长期合作的。我一走,工作室就没人管了。"
"你工作室几个人?"
"就我一个人。加两个兼职。"
"兼职能接手吗?"
"能接一部分。但长期的客户他们接不了。客户认的是我,不是兼职。"
"那你走之前把客户交接了。交接的事我帮你处理。我在创业圈认识不少做设计的人,可以帮你介绍接手的团队。你的客户我跟他们谈,保证他们不会有意见。"
"你帮我谈客户?你一个CEO帮我谈设计工作室的交接?"
"有什么不行?"
"你——"唐小棠看着他。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客套的认真,是真的在算这件事怎么操作。
"陆景琛。"
"嗯。"
"你真的不是在拿钱打发我?"
"我说了不是。你帮沈知意做了三年的事,我帮你不算过分。"
唐小棠的眼眶红了。她低头吸了一下鼻子。
"你们两口子能不能不要这么好。"她的声音有点闷。"我刚分的男朋友都没你们让我感动。上周分的。他连我喝拿铁都不知道。"
"纸巾够。"陆景琛把桌上那包纸巾推过去。
"你闭嘴。"
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一下眼角。没哭出声。就是鼻子红了一圈。
"你别跟沈知意说我哭了。"
"不说。"
"你发誓。"
"我发誓。"
"你发誓也没用。沈知意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哭过。"
"那你说是风吹的。"
"大冬天的安福路哪来的风把眼睛吹红。她又不傻。"
"那你就说是咖啡太苦了。"
"美式确实苦。你的理由找得还挺合理。"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了卫衣口袋。又喝了一口美式。这次没皱眉。
"那我真去了啊。"
"去。"
"工作室的交接你帮我搞定?"
"搞定。你下个月就可以开始办签证和申请。"
"你效率这么高?"
"你定目标,我执行。这跟做项目一样。"
"行。那我信你一次。"
三个月后,唐小棠真的去了巴黎。
她拿到了巴黎美术学院的半年进修offer。工作室的客户陆景琛帮她交接给了两个独立设计师,都是他通过行业关系找到的。长期合作的三个客户他亲自打了电话,一个一个解释,确保对方接受。有一个客户不太满意,陆景琛请人家吃了顿饭,聊了两个小时,搞定了。
出发那天是周六。浦东机场。沈知意和陆景琛一起去送的。
唐小棠拖了一个大行李箱。二十六寸。塞满了。她穿了件红色大衣,围了一条白色围巾。头发做了造型,跟平时那个不洗头扎丸子的人判若两人。
"你看你。出个国搞得像走红毯。"沈知意说。
"我去巴黎。巴黎懂不懂。不去则已,去就得好看。"
"你进修半年带这么多衣服?"
"你管我。"
沈知意帮她推了一段行李车。两个人走在航站楼里。陆景琛走在后面,提着唐小棠的随身背包。
到了国际出发的安检口。唐小棠把行李箱立好。她站在那儿,看着沈知意。
"不哭啊。"沈知意说。
"谁要哭了。"
"你眼圈红了。"
"航站楼空调太干了。"
沈知意看着她。唐小棠看着沈知意。
然后沈知意先哭了。
"妈的。"沈知意骂了一句。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我说了不哭的。"
"你看你。"唐小棠也绷不住了。她吸了一下鼻子。"你别哭。你男人刚把我弄哭过,我还没擤干净呢。"
"什么时候弄你哭的?"
"三个月前。喝咖啡。他请我喝美式。苦死了。"
"他不懂得点拿铁。"
"我知道。但他帮我搞定了工作室的交接。不然我去不了。"
沈知意转头看了陆景琛一眼。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说话。
"谢谢你。"沈知意对他说。
"不用谢。她值得。"
唐小棠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一张递给沈知意。两个人站在安检口,一边擦眼睛一边笑。
"行了行了。别哭了。半年就回来了。"唐小棠把纸巾塞回包里。"我到了给你们发消息。"
"好。"
"走了。"
唐小棠拖起行李箱,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排进了队伍里。她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喊了一句。
"沈知意!陆景琛!你们要是敢在我回来之前把婚结了,我就赖在巴黎不回来!"
航站楼里不少人都转头看了过来。沈知意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唐小棠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进了安检通道。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咕噜噜地响,声音越来越远,被航站楼的广播盖了一半。广播在报一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登机信息,女声的字正腔圆混着轮子滚动的闷响,一起顺着通道往里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