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沈知意是去浦东见一个LP。开完会出来，司机开车走内环高架上延安路隧道。她在后座上看手机。车出了隧道，上了地面道路。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她认出了那条路。
他们当年结婚时住的小区。金杨路。一个老小区。九十年代建的。六层的老公房，没有电梯。他们住四楼。两室一厅。八十多平米。
沈知意当年净身出户的时候，拖着行李箱从那个小区门口走出来。那天在下雨。
"停一下。"她对司机说。
"沈总？"
"停路边。等一下。"
车靠边了。她坐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小区门口。门卫室还在，但门卫换了人。门口的道闸换了新的，旧的那个是铁的，手动抬杆。新的自动感应。
她给陆景琛打了电话。
"我在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区门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等我。我过来。"
他到的时候是二十分钟后。他应该是打车来的，没开车。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下了车之后过马路走到她车旁边。
"你怎么过来的？"他问。
"出差回来，路过。"
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道闸抬起来了，有一辆电瓶车从里面出来。骑车的中年女人穿了一件花棉袄，后座上绑了一箱菜。
"我走的那天，以为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沈知意说。
陆景琛没有说话。
"那天雨挺大的。我拖了一个行李箱，背了一个包。行李箱的轮子有一个是坏的，拖起来歪歪扭扭的。出了小区门口，我在路边站了两分钟，叫了一辆出租车。"
"我记得。"
"你记得？"
"你走了之后我回来过一次。小区门口的道闸还是旧的那个。门卫问我找谁，我说我住这儿。他说四楼那个？我说对。他说你老婆搬走了。我说我知道。"
"你回去干什么？"
"拿东西。你把钥匙留在了门口的鞋柜上。我回去拿钥匙。"
两个人走进了小区。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树长高了一些。地上的砖换过了，以前是红砖，现在换成了灰色的透水砖。
"陆景琛。"
"嗯。"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离婚之后来过一次。拿完钥匙就没再来了。房子后来卖了。"
"卖了多久了？"
"两年前。一个中介帮我挂的。卖了三百多万。钱我后来投进了深图。"
他们走到了四号楼楼下。沈知意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那扇窗户——厨房的窗户。窗帘换了。以前是白色的，现在挂了一块碎花的。
"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最大就是那间厨房。每天下班回来做饭，等他回来吃。厨房六平米，转身都挤。但我那时候觉得够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厨房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看谁和你一起用。"
两个人走到楼前面的花坛边。花坛的砖头有些松了，有一块翘起来了，不知道被谁踩的。花坛里没有花，冬天，只有几棵常青的灌木。
花坛旁边有一张长椅。铁的，绿色漆，漆面起了皮。
沈知意走过去坐下来。陆景琛也坐了。椅子很凉。
"我当年坐在这里给你打过一个电话。"她指着椅子。"我说'我们谈谈'。你说你在开会。"
"我记得。"
"那天我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等你说开完会。你没回。我上楼了。第二天我跟你说离婚。你说好。"
"嗯。"
"你当时连问都没问为什么。"
"我问了。你说'我们不合适'。我说好。"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我那时候在想——她终于要走了。"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是解脱？"
"不是解脱。是觉得我留不住你了。你坐在花坛边等我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在走的过程中了。我只是没有拦。"
"为什么不拦？"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拦。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丈夫的眼神了。是看一个住在一起的人。我不知道怎么把那个眼神变回来。"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有一个老大爷从楼里出来，牵了一条小狗。小狗在花坛边嗅了嗅，抬起后腿撒了泡尿。
陆景琛站了起来。
沈知意看着他站起来，以为他要走。
但他没走。他站在她面前。面对着她。
然后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随意的、开玩笑的鞠躬。是正式的。腰弯了九十度。头低着。停了大概三秒。
"对不起。为那天不开会。"
沈知意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在冬天下午的光里是深黑色的，发旋偏左。外套的后领上沾了一小片什么东西——白色的，可能是灰尘，也可能是他出门的时候蹭到的。
他直起身来。
"行了。听到了。"沈知意站起来。"走吧。"
她没有拉他的手。她先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等他。他跟上来。两个人并肩往小区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四号楼。灰色的外墙。四楼的厨房窗户。碎花窗帘。
她转过身。走到路边。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弯腰进去。陆景琛从另一边上了车。
"可以了。"她对陆景琛说。"以后不用再来了。"
"嗯。"
她拉安全带的时候，金属扣舌卡了一下，插了两次才插进卡口。卡口咬合的声音很脆，咔哒一声。她手松开了安全带，带子自动收紧了半截，贴在她的锁骨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