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十几套房子之后,沈知意说了那句话。
"就这套吧。"
是在上海西郊。一个不大的小区,低密度。一栋带院子的小洋房,上下两层,三室一厅。院子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客厅朝南,采光很好。二楼有一间书房,一间卧室,一间客房。
中介带他们看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地板上有一片亮。沈知意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这房子有家的感觉。"
陆景琛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他在看院子的方向。落地窗外面的院子里有一小片草地,草地的边缘有一圈砖砌的花坛,花坛里什么都没种,光秃秃的泥土。
"院子多大?"他问中介。
"三十平米左右。"
他点了一下头。
签合同是两周后的事。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并列的。沈知意在前面,陆景琛在后面。
沈知意握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大概半秒。然后她稳稳地签了下去。"沈知意"三个字,笔画清楚。陆景琛签在旁边。"陆景琛"三个字,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一点,墨水在纸面上洇了一个小小的尾巴。
交房那天是个周六。天气不错。有太阳。
房子是毛坯交的。他们花了两个月做了简单的装修。墙刷白了,地板换了浅色的木地板,厨房改成了开放式。客厅的墙没有挂任何装饰,只在沙发背景墙上挂了一幅陆景琛画的画——不是那幅从风暴里驶出来的船。是一幅新的。画的是一棵树。绿色的,枝叶很茂盛。丙烯。画面的右下角签了一个日期和一行小字——"新家。"
搬家那天,陆景琛搬的是一个画架。木质的,折叠的,有点旧了,架子上的螺丝松了一颗,他用胶带缠了一下。他把画架搬到了二楼的阳台上,支开,调了一下角度。阳台朝南,光线好。他把那幅画了一半的画搁在画架上——是一条路,两边的行道树,远处有座桥。还没画完。
沈知意搬的是小意的猫窝。一个软垫子,灰色的,边角被猫抓花了,露出了里面的棉花。她把猫窝放在客厅壁炉旁边的地板上。壁炉是装修的时候加的,不是真壁炉,是电壁炉,但外观做得像真的,有石头砌的框。
小意跳上猫窝,转了两圈,趴下了。尾巴卷在身侧。它闭上眼的时候鼻尖微微翕动了一下。
"它喜欢。"沈知意说。
"猫到哪里都行。它不挑。"
"你不懂。它以前在旧家的猫窝放在阳台角落。现在放壁炉旁边。位置不一样。"
"你对猫的观察比对人的观察仔细。"
"猫比人好懂。"
搬家工人走了之后,两个人在新家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地上还有几个没拆的纸箱。沙发是新买的,布艺的,深灰色。沈知意坐在沙发上,陆景琛坐在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纸箱。
"累不累?"她问。
"还行。就是画架太沉了。"
"你那个画架用了多少年了?"
"五年。我在旧家就开始用了。"
"旧家的画架不是留下来了吗?"
"没留。我搬走了。"
"你搬哪去了?"
"辰星的办公室。放了一年多。后来搬到深图的办公室。再后来搬到张江的实验室。现在搬到这儿。"
"一个画架跟了你五年,搬了三次家。"
"东西用久了有感情。"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靠在纸箱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刚刷的。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三年前她以为她永远不想再见到这个人。现在她和他坐在新买的房子里,地板上堆着纸箱,猫在壁炉旁边睡着了。
"陆景琛。"
"嗯。"
"你量尺寸了吗?"
"量了。昨天量的。"
"量了什么?"
"院子。门口左手边种一棵桂花树。右手边放你的画架。"
"画架不是放阳台上了吗?"
"阳台是室内的。院子里再放一个。天气好的时候在院子里画。"
"我没说我要在院子里画画。"
"你没说。但你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阳台上画画的时候每次都说'要是在外面就好了'。"
"我说过吗?"
"说过。三次。"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那桂花树呢?为什么种桂花?"
"桂花好养。秋天开花。香。你闻过桂花没有?"
"闻过。小时候在杭州闻过。"
"那就种桂花。秋天的时候院子里全是桂花味。"
"什么时候种?"
"明天。我已经在网上买了树苗。明天到。"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上周我们就定了这房子吗?"
"定了。我签完合同那天就买了。"
"你——"
"怎么了?"
"你做事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下?"
"我跟你说了。我说'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你没反对。"
"我没反对不代表我同意了。"
"那你现在同意吗?"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逗她。是真的在问。
"同意。"
"那就好。"
桂花树是第二天下午到的。快递送来的。树苗不大,大概一米高。带土球的,用塑料布包着。陆景琛把树苗搬进院子,用铁锹在花坛里挖了一个坑。土有点硬,他挖了二十分钟。坑挖好了,他把树苗放进去,填土,踩实。浇了一桶水。
沈知意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面看着他在院子里弄。他蹲在地上,用手把树苗周围的土拍平。拍了几下,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又蹲下去拍了两下。
"你量尺寸量了半天,种棵树就随便挖个坑?"她在窗子里面喊。
"树不用量。看准了挖就行。"
"那你之前量什么尺寸?"
"量画架放哪。画架要看光线角度。树不用。树长起来自己会找太阳。"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两个人坐在二楼的阳台上。
阳台上放了两把折叠椅。是中介送的乔迁礼物。深绿色的帆布面,铝合金架子。坐着有点硌。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楼下的花坛里。从阳台往下看,树苗很小,在夜色里只有一个黑影。
"等到它开花的时候——"沈知意说。
"我们就结婚。"陆景琛接了一句。
她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他看着楼下的院子。星光很淡,院子里的东西看不太清,但桂花树的位置她记得。左手边,花坛中间。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暗淡的光线里不亮,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铂金圈贴着皮肤,跟手指的温度一样了。
"这棵树什么时候开花?"
"桂花的话,秋天。"
"那还有半年。"
"半年不长。我们等了三年多。"
她把左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膝盖上的裤子布料上画了一个圈。
"陆景琛。"
"嗯。"
"你怕不怕等不到秋天?"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树已经种了。它会开的。"
楼下传来一声猫叫。小意从客厅的猫窝里醒了,跑到阳台上,蹲在两把椅子中间,仰着头看他们。猫的眼睛在夜色里是绿色的,亮了一下,又暗了。猫打了一个哈欠,牙齿在暗处闪了一下白。陆景琛弯腰把猫捞起来,搁在腿上。猫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趴下了。它的前爪搭在他的手背上,爪尖收着,没伸出来,只是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