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是周一上午送到深图办公室的。
方毅签收的。他看到信封上写着"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没拆,直接拿去给了陆景琛。
陆景琛在办公室里拆的。信封里两份文件。一份是起诉状,一份是传票。
起诉方是一家美国公司,叫VisionGrid AI。注册地在特拉华,总部在波士顿。起诉事由是深图科技侵犯其两项核心专利——一项是"基于边缘计算的分布式视觉检测方法",另一项是"联邦学习架构下的多节点模型训练系统"。
诉讼请求:停止相关产品的销售,赔偿一亿两千万人民币。
陆景琛把起诉状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了条微信。
"深图被告了。专利侵权。对方索赔1.2亿。"
他没多说。沈知意也没秒回。十分钟后她回了。
"我下午过来。"
下午两点,沈知意到了深图。她带了赵明。赵明以前在投行做过IP尽职调查,对专利诉讼的流程熟。
陆景琛把起诉状和对方的两份专利文件都打印了出来,摊在会议桌上。
"VisionGrid AI。"赵明翻了翻文件。"这家公司在AI视觉领域持有一百七十多项专利。是个专利大户。他们的商业模式有一部分就是靠专利授权赚钱。"
"他们的两项专利跟我们的技术重合吗?"沈知意问。
陆景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画了两个方框。左边写"VisionGrid专利",右边写"深图技术"。
"他们第一项专利是边缘计算的视觉检测方法。核心思路是在终端设备上部署轻量化模型,减少数据传输。这个思路跟我们一样。但技术路径不一样。他们用的是模型压缩加量化推理。我们用的是联邦学习加参数聚合。原理不同,实现方式不同。"
"第二项呢?"
"第二项是联邦学习架构。他们的专利描述的是中心化聚合——一个中心节点收集所有终端的参数做平均。我们做的是去中心化聚合——没有中心节点,终端之间两两通信做参数交换。这个差别很大。"
"所以你有信心?"
"技术上有信心。但法律上不确定。专利诉讼看的不是技术路径,是权利要求书里的保护范围。如果他们的权利要求写得足够宽,覆盖了我们的技术路径,那我们就可能侵权。"
"官司能打吗?"
"能打。但要花钱。要花时间。"
"多少钱?"
"律师费加上可能的赔偿金,至少三千万。"
沈知意看着他。"远见资本可以出。"
"不要。"陆景琛的声音很平。"这是深图的事。"
"陆景琛——"
"沈知意,这是深图的官司。深图是我创立的公司。我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
赵明在旁边看了两个人一眼,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解决?"沈知意问。
"第一,先把AI支教项目从深图剥离出来,成立一个独立的非营利基金会。这样即使深图出了问题,支教项目不受影响。第二,用深图的核心业务收入和红杉A轮的融资来打这场官司。第三,我联系刘洋,他在深圳有做知识产权的律师资源。"
"刘洋?"
"嗯。他以前在一家律所实习过,认识几个做IP诉讼的律师。"
"你自己扛?"
"我扛得了。"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焦虑的不好,是那种连续好几天没睡好的不好。眼底有青黑。嘴唇干了一点。
"你几天没睡了?"
"两天。"
"传票是今天到的。你两天没睡?"
"传票之前就有预兆。上周VisionGrid的律师给我发过一封警告函。我没当回事。我以为他们是吓唬我。"
"你没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我说'上周有个美国公司给我发了警告函'。你说'看看再说'。我说'好'。"
"我以为那是常规的专利警告。很多公司都会发。"
"我也以为是。"
赵明在旁边开口了。"陆总,你有没有查过VisionGrid跟NovaTech有没有关系?"
"没有。为什么要查?"
"我查一下。"赵明打开笔记本电脑。
沈知意看了赵明一眼。赵明是她安排来查背景的。她没有提前说,但赵明知道。
赵明查了四十分钟。查到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沈总,陆总。VisionGrid AI的第三大股东是一家叫NGP Capital的基金。NGP Capital是NovaTech的企业风险投资部门。他们持有VisionGrid百分之十八的股份。"
会议室安静了。
"交叉持股。"沈知意说。
"对。NovaTech通过NGP间接持有了VisionGrid的股份。VisionGrid起诉深图,等于NovaTech在背后。"
陆景琛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NovaTech。"他说。
"他们起诉你,不是因为真的侵权。"沈知意说。"是因为你上次赢了他们。联邦学习框架抢了他们的市场。十亿收购被你拒绝了。他们换了方式。"
"打不了商战就打专利战。"
"对。这是NovaTech惯用的手段。在硅谷他们也这么干。用专利诉讼拖垮竞争对手。官司本身不一定要赢,拖的时间够长就行了。深图刚拿到A轮,烧不起两年的诉讼费。"
"他们想拖垮我。"
"嗯。"
陆景琛站起来。走到窗边。深图的办公室在九楼,窗外是张江的科技园区。楼下有一片停车场,停了几排车,金属车顶在下午的阳光里反着光。
"沈知意。"
"嗯。"
"这官司我打。不管背后是谁。"
"我没说不让你打。我说我可以出钱。"
"我知道。但这件事我自己来。深图是我的公司。官司的被告是我。我不能每次出事都靠你。"
"你什么时候靠过我?"
"辰星的时候你帮我挡了多少次?联邦学习的技术是我在你的支持下做出来的。A轮是你帮我牵的线。深图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有你的影子。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的事。"
她看着他。他的背影在窗前。肩膀很直。
"好。你自己打。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需要帮忙的时候,跟我说。我不主动插手。但你要是扛不住了——"
"我不会扛不住。"
"陆景琛。"
"嗯。"
"你知道我不是在质疑你。"
"我知道。"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信我吗?"
"信。"
"那就够了。"
赵明在旁边收拾笔记本电脑。他把电源线绕了两圈塞进包里。拉拉链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拽了两下才拉上。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深图的工程师们还在各自的工位上写代码。没人知道传票的事。方毅知道,但他没跟别人说。
陆景琛走到工位前坐下来。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写了一半的代码。光标在第十二行闪烁。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没有打字。
桌角放着一杯水。杯子是马克杯,白瓷的,杯壁上印着深图的logo。杯子底部的釉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杯底延伸到杯壁,大概两厘米长,像一根头发丝嵌在瓷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