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拒绝她出钱之后，沈知意没有再提。
她回了远见资本。赵明跟在她后面进了办公室。
"沈总，你真的不管了？"
"我没说不管。我说不主动插手。"
"那你想怎么管？"
"查证据。陆景琛缺的不是钱，是弹药。"
"什么弹药？"
"专利无效的证据。如果对方的专利本身就不成立，官司就不用打了。"
赵明想了想。"你是说现有技术检索？"
"对。美国专利法有一条——如果一项技术在专利申请日之前就已经被公开披露过，那这项专利可以被宣告无效。VisionGrid的两项专利，申请时间分别是四年前和五年前。在那之前，如果有学术论文或者公开文献描述了同样的技术，专利就不成立。"
"你要查USPTO的数据库？"
"我让陆辞查。"
陆辞是远见资本研究团队的负责人。三十一岁，北大法学本科加清华计算机硕士，考过专利代理师资格证。他加入远见资本才半年，负责技术尽调中的专利分析。平时话不多，但查东西又快又准。
沈知意把陆辞叫到了办公室。
"你帮我查一个东西。美国公司VisionGrid AI的两项专利，专利号在深图的起诉状里。我要你在USPTO的数据库里做现有技术检索。重点找申请日之前的学术论文、会议论文、开源项目。"
"什么时间范围？"
"专利申请日往前推三年。"
"你怀疑有现有技术？"
"联邦学习和边缘计算都是学术界的概念。四五年前有一批论文在讨论这些方向。VisionGrid的专利不太可能是完全原创的。"
"我明白了。多久要？"
"三天。"
"两天够。"
陆辞两天后交了结果。一份报告，十二页。他在USPTO、IEEE Xplore和arXiv三个数据库里做了交叉检索，找到了三篇相关文献。其中一篇最关键——
那是五年前在IEEE发表的一篇论文。作者是MIT的一个研究团队。论文题目是"Distributed Edge Computing for Visual Recognition: A Federated Approach"。论文里详细描述了在终端设备上部署轻量化视觉模型、通过联邦学习做参数聚合的技术方案。
这篇论文的发表时间比VisionGrid第一项专利的申请日早了四个月。
"完全覆盖？"沈知意看完报告问陆辞。
"核心权利要求覆盖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特别是边缘计算加联邦学习的组合方案，这篇论文的描述和VisionGrid的专利权利要求高度重合。"
"第二项专利呢？"
"第二项专利是联邦学习架构。我找到了两个开源项目，一个是谷歌的TensorFlow Federated，另一个是OpenMined的PySyft。两个项目都是在VisionGrid申请专利之前就公开了。代码和文档里都有去中心化聚合的描述。"
"够不够？"
"够。第二项专利的无效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第一项因为有论文做现有技术，无效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沈知意把报告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景琛发了一条微信。
她把陆辞找到的那篇IEEE论文的PDF附上了。附言写的是："不是我帮你的。陆辞做技术尽调的时候刚好查到的。他看到跟深图的案子有关就发给我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陆辞站在旁边。"沈总，你这话说得——"
"你闭嘴。"
"好好好。"
陆景琛的回复是四十分钟后来的。只有三个字。
"收到了。"
沈知意看着这三个字。他信不信她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拿到了证据。
两天后，深图的律师团队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交了专利无效宣告申请。两份。分别针对VisionGrid的两项专利。附上了陆辞找到的IEEE论文和两个开源项目的证据材料。
深图的律师叫孙伟明。是刘洋介绍的，深圳一家知识产权律所的合伙人，做了十五年专利诉讼。他看完证据之后跟陆景琛说了一句话。
"陆总，这个证据是决定性的。对方的第一项专利大概率会被宣告无效。第二项也悬。"
"多久能有结果？"
"专利无效宣告的审查周期大概六到八个月。但我可以向法院申请中止诉讼，等无效宣告的结果出来再恢复审理。"
"那就申请。"
"还有一件事。如果对方知道我们提了无效宣告，他们可能会慌。我建议同时准备一个反制方案——如果对方不撤诉，我们就反诉他们恶意诉讼。"
"可以。"
消息传到VisionGrid那边是两周后的事。他们的中国律师给孙伟明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语气变了——之前是施压，现在是试探。
"孙律师，我们客户希望跟贵方谈一谈。庭外和解的可能性。"
"什么方案？"
"深图支付五百万人民币。双方互不追究。深图可以继续使用相关技术。"
孙伟明把电话内容转告了陆景琛。陆景琛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不和解。"
"陆总，五百万对一亿两千万来说已经是很少了。如果官司继续打——"
"如果他们不起诉，我们一分钱也不给。如果他们坚持起诉，我们就打到他们专利无效为止。"
"你确定？"
"确定。我没侵权。凭什么给钱？"
孙伟明沉默了两秒。"好。我回复他们。"
对方的反应来得比预想的快。三天后，VisionGrid的中国律师再次打来电话。这次语气软了很多。
"孙律师，我们客户希望重新评估这个案件。"
"什么意思？"
"我们客户可能考虑撤诉。但希望深图不要反诉恶意诉讼。"
"撤诉可以。不反诉也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书面声明。承认深图未侵犯其专利权。"
对方沉默了很久。"我转告客户。"
又过了一周。法院收到了VisionGrid的撤诉申请。附了一份声明，措辞模糊，但核心意思是——"基于双方对技术方案的进一步沟通，原告认为不存在实质性侵权行为。"
深图一分钱没赔。官司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个月。
那天晚上，沈知意在家做了一锅番茄鸡蛋面。陆景琛吃了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
"沈知意。"
"嗯。"
"那份文献是不是你找到的？"
"不是。"
"那是陆辞刚好查到的？"
"对。他做技术尽调的时候——"
"那你脸红什么？"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热的。
"面条太烫了。"
"你那碗已经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面汤上面飘着油花，已经结了一层薄膜。确实凉了。
"那就是暖气太热了。"
"今天没开暖气。"
"陆景琛。"
"嗯。"
"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的脸看。"
"不能。你脸红的时候挺好看的。"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喝了。凉面汤的味道比热的时候淡，番茄的酸味几乎没有了，只剩一点咸。她把碗放回桌上，碗底在桌面上滑了一下，磕到了他的筷子。筷子在碗沿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碰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