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周二去的华中。
项目是一个做工业AI检测的公司,在郑州。创始人叫赵恒,四十二岁,做了十五年工厂自动化,出来创业两年。赵明的团队做了初步尽调,觉得项目不错,让沈知意去看一眼。
周二下午到的。看了工厂、听了汇报、跟创始人聊了三个小时。晚上回酒店的时候天就开始下雨。沈知意没在意。郑州的夏天经常下暴雨。
她住的是郑东新区的一家酒店,十七层。房间朝北,窗外能看到一片在建的工地。她洗了澡,看了一会儿项目资料,十一点睡了。
半夜被雨声吵醒了。
雨声不是普通的雨声。是那种像有人拿消防栓对着窗户冲的声音。她起身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路灯的光被雨打成了一团模糊的黄色。
她关了窗帘。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被手机震醒。是酒店前台发的短信——"尊敬的宾客,因突发暴雨,酒店周边道路积水严重,建议您暂不出行。"
她起来洗漱。拧水龙头的时候,水出来了一股铁锈色的浑水,过了十秒才变清。她刷了牙,洗了脸。打开手机看新闻。
郑州暴雨。二十四小时降雨量突破了历史极值。地铁停运。多处道路积水超过一米。市区内涝严重。
她给陆景琛发了条微信。"郑州暴雨。我被困在酒店了。没事。"
发出去之后转了很久的圈。没发出去。信号断了。
她打电话。打不通。10086的信号显示一格,过两秒变无服务。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马路已经变成了一条河。浑黄的水流得很急,水面漂着塑料袋、树叶和一个翻倒的垃圾桶。有几辆车泡在水里,只露出车顶。水已经到了人行道的台阶上面。
酒店十七层。停水了。电还有,但灯在闪。她不知道酒店的备用发电机还能撑多久。
她翻了一下酒店的抽屉。找到了一包饼干和两瓶矿泉水。饼干是上一位住客留下的,过期了两个月。矿泉水没过期。
她吃了半包饼干。喝了半瓶水。然后坐在床边,拿着手机举到各种角度找信号。窗户边、门口、走廊、楼梯间。楼梯间有一格信号。她站在楼梯间的拐角,发出了一条微信。
"郑州暴雨。被困酒店。信号很差。手机快没电了。别担心。"
发出去之后她看了一眼手机电量。百分之二十三。
她关了手机屏幕。省电。
陆景琛是从新闻上看到郑州暴雨的。
周三早上他在深图的办公室里。方毅刷手机的时候说了一句:"郑州发大水了。"
他打开新闻。暴雨。内涝。地铁倒灌。死了人。
他拿起手机给沈知意打电话。打不通。发微信。发不出去。发短信。退回来了。
他打了三次。不通。又打了三次。还是不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又锁了屏。然后又解锁。又打了一次。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给赵明打了电话。
"赵明,沈总去郑州了?"
"对。看一个项目。赵恒的工业AI公司。"
"她住哪个酒店?"
"我查一下。"
赵明查了。郑东新区万豪酒店。十七楼。
陆景琛挂了电话。打开12306。上海到郑州的高铁。最近一班,一小时后发车。他订了一张。
他跟方毅说了一句:"我有事出去。今天的会改期。"
"什么事?"
"私事。"
他没多说。拿了包就走。包里塞了充电宝、一件雨衣、一瓶水。出了写字楼叫了辆车直奔虹桥站。
高铁走到徐州东站的时候停了。广播说前方线路积水,列车暂停运行。旅客可以选择退票或等待。
陆景琛下了车。在徐州东站出口找了一家租车公司。租了一辆SUV。黑色的。他拿了钥匙,打开手机导航。
徐州到郑州。正常三个半小时。但导航显示前方多处道路封闭。绕行路线四个小时起步。
他开了五个小时。
雨越开越大。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高速上的车都开着双闪,速度压在四十以下。有一段路积水到了半个车轮高度,他不敢踩刹车,怕熄火,踩着油门匀速冲了过去。
他到郑州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天已经黑了。市区里很多路段不能走。导航一直在重新规划路线。他绕了三圈才找到能通到郑东新区的路。
万豪酒店。他把车停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台阶已经成了临时停车点,好几辆车都停在那儿。他下了车。雨还在下。他没打伞,因为他没带伞。雨衣在车上穿着,但裤子已经湿透了。
酒店大堂里有灯。应急照明。昏暗的黄色。大堂里蹲着一些人,有住客也有附近跑来避雨的居民。地上全是湿脚印和泥水。
沈知意站在大堂的楼梯口。
她从十七楼走下来的。电梯停了。她走了十七层楼梯。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没电了。她下来是想找点吃的。酒店餐厅关了,但大堂的茶歇台还有几包饼干和瓶装水。
她看到他了。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旋转门旁边。全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雨衣上还在滴水,脚下的地砖上已经汇成了一小滩水。裤腿湿到了膝盖以上。鞋里应该灌了水。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大堂大概十步的距离。灯光昏暗。旁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搬东西。很吵。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带伞了没?"
她愣住了。
这个人从上海坐高铁,高铁停了,租车绕了五个小时的路,在暴雨里开到了郑州,找到了她住的酒店。全身湿透。头发上在滴水。鞋里咕叽咕叽的。
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带伞了没"。
"没带。"她说。
"没带就好。带了也用不上。"
"你——"
"走吧。上楼。"
她带他上了楼。走楼梯。十七层。她走前面,他走后面。楼梯间很暗,应急灯每隔一层亮一盏。他的鞋子每踩一步都有水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鞋里全是水。"
"嗯。"
"你从上海穿着皮鞋来的?"
"走得急。没换鞋。"
"你——"
"到了再说。"
到了十七楼。她用房卡开了门。房间里的灯还在。电视没开。空调也没开——酒店把非必要用电都切了。
她从卫生间拿了两条毛巾。一条大的,一条小的。大毛巾搭在他头上。她用小毛巾帮他擦头发。
他坐在床边。她站着。他比她高,她需要稍微弯一下腰才能够到他的头顶。
她擦着擦着。手停了。
"陆景琛。"
"嗯。"
"你从上海绕了五个小时来找我。"
"嗯。"
"就为了问我带没带伞。"
"不是。是来看你安不安全。"
"你看到了。我安全。"
"嗯。看到了。"
"那你明天可以回去了。"
"不急。明天路可能还通不了。后天再走。"
"你——"
"沈知意。"
"嗯。"
"下次你去哪,我跟着。"
她拿着毛巾的手停在他头发上。毛巾搭在他的头顶,一角垂在他的额前。他的眼睛从毛巾的缝隙里看着她。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了。滴在了毛巾上。毛巾是干的,吸了那滴水,颜色深了一个小圆点。
她没擦。她继续帮他擦头发。擦了两下,又一滴。
"你在哭?"
"没有。毛巾太粗糙了。蹭的。"
"酒店毛巾是棉的。不粗糙。"
"那就是灰尘迷眼了。"
"十七楼的房间里没有灰尘能迷眼。"
"你能不能别分析。"
"好。不分析。"
她把毛巾从他头上拿下来。他的头发被擦得乱七八糟,有一撮翘在头顶。她看着那撮头发,笑了一下。笑的时候鼻子里吸了一下,带了一声很轻的抽噎。
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她没有反抗。她坐到了他旁边。他的衣服还是湿的。她的胳膊碰到了他的袖子,凉的,湿的。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很大,像一层壳,把房间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她拿起了那条小毛巾,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搭在了他的膝盖上。毛巾的边角翘着,她用手按了一下,没按平,布料弹回来,翘了一个小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