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郑州回来之后,陆景琛沉默了三天。
不是那种生闷气的沉默。是那种在想事情的沉默。他照常去深图上班,照常写代码,照常开会。但沈知意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他回家之后话变少了,吃饭的时候会发呆,筷子夹着菜悬在碗上方,停两秒才放下来。
第四天晚上,他跟沈知意说了一句话。
"我请刘洋来上海了。周六到。"
"干什么?"
"谈个事。"
他没多说。沈知意也没追问。
刘洋是周六上午到的。从深圳飞过来的。他现在在辰星深圳分部负责技术,汇报给陈默。他到上海之后直接去了深图的办公室。
陆景琛把他带到了会议室。两个人关了门,聊了两个小时。
方毅在门外等着。他不知道陆景琛找刘洋来干什么,但他知道陆景琛这几天状态不对。
门开了。刘洋先出来的。他的表情有点复杂。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被突然告知了一件大事还没消化的表情。
陆景琛走出来。对方毅说:"下周一开董事会。所有股东参加。"
"什么议题?"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刘洋走之前跟方毅说了句话。"陆总要做个调整。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调整?"
"周一你就知道了。"
周一的董事会。深图的股东不多。陆景琛持股百分之五十二,红杉持百分之十八,远见资本持百分之八,团队期权池百分之十二,刘洋持百分之十。
陆景琛坐在主位上。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我决定辞去深图科技的CEO职位。"
会议室安静了。
"CEO由刘洋接任。我只担任首席科学家,负责技术方向。不参与日常管理。"
红杉的林蔚在线上参会。她没有立刻说话。
刘洋坐在陆景琛旁边。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刘洋,你接不接受?"林蔚问了。
"陆总跟我谈过了。我接受。"
"陆总,你为什么辞任?"林蔚问。
"两个原因。第一,深图现在到了需要专业管理者的阶段。我的强项是技术,不是管理。公司从十个人到了四十个人,再往下走,需要一个懂运营、懂市场、懂组织的CEO。刘洋在辰星深圳管了两年技术团队,管理能力比我强。第二,我想把精力放在两件事上。一件是AI支教基金会。一件是我的个人生活。"
他停了一下。
"深图不是我一个人的。它是所有人的。谁坐在CEO的位置上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跑多远。"
林蔚沉默了几秒。"你持股不变?"
"不变。百分之五十二。我还是大股东。只是不当CEO了。"
"技术上你还有最终决策权?"
"有。首席科学家有技术路线的最终决策权。但日常的产品决策和管理决策归刘洋。"
"好。我没有意见。"
远见资本的沈知意没有参会。她让赵明代为出席。赵明在会上没有发言,只是记了纪要。
会后赵明给沈知意发了条微信。"陆总辞任CEO。刘洋接任。红杉同意了。"
沈知意回了一个字。"嗯。"
陆景琛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沈知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小意趴在她腿上。
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间站了一下。
"你知道了?"
"赵明跟我说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
"你在郑州那三天想明白的。"
他看着她。她没有抬头。继续看文件。
"你知道我在郑州想了什么?"
"你想了两个事。第一个,你发现你真正在意的不是CEO这个头衔。第二个,你想花更多时间做你想做的事。支教、画画、陪人。"
他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灰色T恤,拖鞋。头发还是短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今天从办公室带回来的东西——一个马克杯、一支签字笔、一本笔记本。
"你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
"不是早就知道。是你从郑州回来之后我就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吃饭的时候发呆。你以前从不发呆。"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小意被他坐下来的动作吓了一下,从沈知意腿上跳到了沙发扶手上。
"沈知意。"
"嗯。"
"给我泡杯茶。"
她放下文件。起身。走到厨房。烧了水。拿了两只杯子。绿茶。龙井。他喜欢喝龙井。
她把茶端过来。放在茶几上。他的手伸过来,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茶叶在杯底舒展开了,有两片浮在水面上。
"你后悔吗?"她问。
"不后悔。"
"刘洋能行吗?"
"能。他比我想象的要稳。这两年在辰星深圳历练过了。"
"你以后干什么?"
"首席科学家。每周去深图三天。做技术。剩下两天——"
"剩下两天干嘛?"
"还没想好。"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支教、画画、陪人。"
"对。就这三样。"
"那你明天开始。"
"明天干什么?"
"去买菜。家里没菜了。"
"行。"
陆景琛卸任CEO后的第一天是周三。
他睡到了自然醒。八点半。这是他近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在七点之前醒来。
他起来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出门了。她留了一张便签纸在餐桌上——"冰箱里有鸡蛋和西红柿。你自己看着做。"
他拿着便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冰箱。鸡蛋六个。西红柿两个。
他骑了一辆共享单车去了菜市场。小区门口没有共享单车,他走了两个路口才找到一辆。扫码开锁,骑了五分钟到菜市场。
菜市场不大。他推着车走进去。地面湿漉漉的,有菜叶和塑料袋。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两根黄瓜、一把小葱、一块豆腐。又在一个肉摊买了一斤五花肉。
回来之后他做了午饭。西红柿炒鸡蛋。加了一个凉拌黄瓜和一碗米饭。
他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菜一碗饭,摆在餐桌上。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渗到了米饭的边上,颜色是橘红色的。他发了朋友圈。配文:"今天中午自己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味道还不错。"
这是他今年发的第三条朋友圈。第一条是深图A轮融资的消息,第二条是AI支教基金会成立的公告。这是第三条。
唐小棠在巴黎看到了。她截了图发给沈知意。
"你老公是不是退休了?"
沈知意回:"没有。他只是把CEO的位置让出去了。现在他是首席科学家加家庭煮夫。"
唐小棠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那他工资降了吗?"
"没降。首席科学家的工资跟CEO一样。"
"那他图什么?"
"图开心。"
"你俩真行。一个管二十亿的基金,一个在家炒西红柿。"
"有意见?"
"没意见。挺好的。比那些天天加班到凌晨的强。"
"你也早点找个人。"
"不找。巴黎的男人太黏。我喜欢酷的。"
"酷的看不上你。"
"滚。"
沈知意放下手机。笑了一下。
晚上她回家。七点。开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油烟味。不是午饭的味道。是晚饭的。红烧肉的酱香味。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阳台的落地窗开着。陆景琛站在阳台上。画架支着。他在画画。背对着她。
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他的背上。他的T恤是灰色的,被光照得边缘发金。他的右手拿着画笔,左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沾了一点颜料——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画架上是一幅新的画。她没有走过去看。她靠在门框上。
他没发现她回来了。或者说他发现了,但没有回头。他在画画。画笔在画布上移动。偶尔蘸一下调色盘上的颜料。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看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背微微弯着,因为画架矮了一点。脚上穿着那双棉拖鞋,左脚的帮子还是塌的。他换过一次拖鞋,但新拖鞋穿了两周帮子又塌了。
小意从客厅跑过来,蹭了一下她的脚踝。她弯腰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扭了一下,看着阳台的方向,耳朵转了一下。
"你回来了?"他开口了。没有回头。
"嗯。"
"饭做好了。红烧肉。在锅里。"
"我看到朋友圈了。西红柿炒鸡蛋。"
"那是午饭。晚饭是红烧肉。"
"你还学会红烧肉了?"
"网上学的。做了两次。第一次烧糊了。第二次还行。"
她抱着猫走到了阳台的门口。夕阳快落了。光从橘黄变成了橘红。他的侧脸被光勾了一条线。鼻梁、嘴唇、下巴的轮廓。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了一小片影子。
她没有进去。她就站在门口。抱着猫。看着他。
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露出了粉色的舌头和上颚的一排小齿痕。猫合上嘴的时候,上下牙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磕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