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行程是沈知意排的。
两整天。周四周五。上午一家AI制药公司,下午一家机器人初创团队。中间夹了一个午饭,跟远见资本深圳分部的几个投资经理吃饭。
她把行程表发给陆景琛的时候,他回了一个字:"行。"
"你不用带电脑。"
"为什么?"
"你不是去工作的。你是去看的。"
"看什么?"
"看我怎么工作。"
他没再问。
周三晚上到深圳。住在南山区的酒店。沈知意在房间里又看了一遍第二天上午的资料。陆景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手机。
"明天上午那个AI制药公司,创始人叫什么?"
"林晓琳。三十二岁。港大药学博士。"
"女的?"
"嗯。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别到时候用看CEO的眼神看她。她不是CEO。她是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公司日常管理是她合伙人管的。"
"我知道。你给我的资料里写了。"
"那你问什么。"
"随口问的。"
"你随口问的话太多了。明天少说话。多看。"
"我又不是去捣乱的。"
"你上次跟赵恒聊了五分钟就问人家'你们这个数据清洗流程是不是有问题'。你是去看项目的还是去挑刺的?"
"那是赵恒。他那个数据流程确实有问题。"
"人家是乙方。你是甲方的家属。你挑什么刺。"
"家属?"
"嗯。你是我带来的。你的表现代表我。"
"那我明天闭嘴。"
"不用闭嘴。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别说。"
"什么叫该说的时候?"
"我让你说的时候。"
"那基本就是闭嘴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在翻手机,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晓琳的公司在南山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公司不大,租了半层。二十多个人。实验室在隔壁,门上贴着生物安全标志。
林晓琳出来接的。短发,戴眼镜,穿白大褂。说话语速极快,像机关枪。她带沈知意和陆景琛参观了实验室,然后到会议室做汇报。
PPT翻了四十页。每一页林晓琳都讲得很快。药物靶点筛选、分子生成模型、临床试验进度、专利布局、融资计划。她的嘴几乎没停过。
"我们现在的管线有三条。第一条是针对非小细胞肺癌的ALK抑制剂,临床一期数据出来了,客观缓解率百分之六十七。第二条是针对乳腺癌的CDK4/6抑制剂,还在临床前。第三条是针对胰腺癌的——"
"等一下。"沈知意打断她。"第三条管线,胰腺癌的靶点是什么?"
"KRAS G12C。"
"KRAS这个靶点,目前全球进临床的有几家?"
"六家。安进、默沙东、礼来、百济神州、加科思,还有我们。"
"你们的优势在哪?"
"分子结构不一样。我们用的是AI生成的全新骨架。安进和默沙东用的是传统药物化学路线。我们的分子量更小,穿透性更好。"
"数据呢?"
"动物模型数据已经有了。猴子实验下个月开始。"
"预计什么时候报临床?"
"明年Q2。"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林晓琳继续讲。
陆景琛全程没说话。他坐在沈知意旁边,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两个字。他的笔记本上记的东西跟沈知意的不一样。沈知意记的是数据、里程碑、风险点。陆景琛记的是技术名词和架构图。
汇报结束后,林晓琳带他们去实验室看了一眼。实验室很小,三个人在里面转身都挤。实验台上摆着几个培养皿和一台显微镜。
"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林晓琳说。她笑了一下。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很大,跟她说话时那种机关枪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出了公司,两个人走在南山区的大街上。太阳很晒。陆景琛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你们做投资的,每天跟这种人说话,脑子不会烧坏吗?"
"什么意思?"
"她说话太快了。我刚才差点跟不上。每一句话里都有三个专业术语。药学的、AI的、临床的。"
"习惯就好了。你跟方毅聊技术的时候也这样。别人也听不懂。"
"我不一样。我说的都是对的。"
"人家说的也都是对的。人家港大博士。"
"我没说她不对。我说她说话快。"
"说话快说明脑子快。脑子快的人做事也快。这种创始人我愿意投。"
"你的标准就是脑子快?"
"不是。脑子快是加分项。核心是看人。"
午饭在一家茶餐厅吃的。烧鹅饭。沈知意点了一个套餐,陆景琛点了一碗牛腩面。
"你每天做的事比我想象的有意思。"陆景琛说。
"怎么有意思了?"
"我以前只知道你'在做投资'。我不知道你是这样看人的。你不是在看项目,你是在看人。"
"投资的核心不是看项目,是看人。项目会变,技术会变,市场会变。但人不会轻易变。一个人有没有韧劲、能不能扛事,聊半小时就知道了。"
"你怎么看?"
"看细节。她介绍实验室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这句话说明什么?说明她清楚自己的处境。她不掩饰。不自大。这种人遇到困难不会跑。"
"你投人的标准是什么?"
"三个。第一,诚实。对自己的项目有清醒的认知,不吹牛。第二,韧性。被打趴了能爬起来。第三,学习能力。行业变了能跟着学。"
"林晓琳符合?"
"符合。她讲PPT的时候主动提了三个风险点。管线推进的延期风险、临床数据不达预期的风险、竞争对手先上市的风险。主动提风险的创始人,说明她想过最坏的情况。"
"你投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的?"
沈知意夹了一块烧鹅,嚼了两下。
"我投你的时候——"
"嗯。"
"我当时觉得你不能扛事。"
陆景琛的筷子停了一下。
"为什么?"
"你那时候刚离婚。情绪不稳定。做决策的时候犹豫。辰星的市场份额被NovaTech抢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降价。降价是最省力但最无效的策略。说明你当时慌了。"
"后来呢?"
"后来你不降了。你改了技术路线。联邦学习是你在最难的时候做的决定。从那时候开始,我觉得你能扛事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能扛?"
"你拒绝NovaTech十亿收购的那天。"
"为什么是那天?"
"因为那天你没有给我打电话。你做了决定之后才告诉我。说明你不需要我来帮你做决定了。你自己能扛了。"
他低头吃面。牛腩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
"那我现在的评价呢?"
"现在?"
"嗯。现在你觉得我能扛事吗?"
"现在觉得能。"
他把眼镜戴回去。镜片上还有一小块雾气没擦干净,在右镜片下方。他没注意到。
下午的机器人初创团队在宝安区。两个创始人,一个做硬件一个做软件,都是大疆出来的。PPT做得一般,但demo演示的时候,他们的机械臂在桌面上精准地抓起了一颗螺丝钉放进了螺丝孔里。
沈知意看完demo后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现在的BOM成本是多少?"
"单台一万二。"
"量产之后能降到多少?"
"八千。"
"八千的话,你们的毛利率能做到多少?"
"百分之四十五左右。"
"可以。回去把你们的供应链方案发给我。"
两天的深圳行程结束后,周日下午飞回上海。飞机上,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沈知意在看手机上的邮件。陆景琛看着窗外。
飞机起飞后他转过头来。
"沈知意。"
"嗯。"
"你做的这些事,以前我从来不知道。"
"因为以前你没问过。"
他看着她。她没有抬头。继续看邮件。
"如果我早一点问,会不一样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以前你问了也听不懂。你得先经历自己的事,才能看懂别人的事。"
他靠在座椅上。飞机的引擎声在机舱里嗡嗡地响。
"沈知意。"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
"你不是来陪我的。你是来上课的。"
"学费多少?"
"免费。但你要写一份心得。"
"心得?"
"嗯。三千字。写你对投资的理解。下周交。"
"你认真的?"
"你什么时候见我开过玩笑。"
他闭嘴了。沈知意低头继续看邮件。飞机进入了平飞阶段。安全带的指示灯灭了。前排有人站了起来拿行李。
陆景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投资的核心不是看项目,是看人。"然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删了。重新打了一行:"沈知意看人的方式——细节、诚实、韧性、学习能力。"打完之后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他转头看窗外。云层在机翼下面铺着,白的,边缘被阳光照出一圈金边。他拿起座椅扶手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瓶盖拧回去的时候拧得太紧了,塑料螺纹发出一声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