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周二下午到的。
发件人是CVPR 2025的程序委员会。邮件标题是"Notification of Paper Acceptance"。
陆景琛在深图的工位上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三秒。然后他点开了。
"Dear Authors,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paper titled 'Federated Learning for Edge-Based Industrial Quality Inspection: A Lightweight Architecture' has been accepted to CVPR 2025."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CVPR。计算机视觉领域最顶级的会议之一。录用率常年低于百分之二十五。
论文的作者名单一共五个人。第一作者是深图的高级算法工程师陈嘉明，第二作者是方毅，第三作者是陆景琛。后面两个是合作方的研究员。
陆景琛排第三。不是挂名。论文的核心算法——轻量级联邦学习框架——是他设计的。陈嘉明和方毅负责实现和实验。他负责算法架构和理论推导。
他把邮件又看了一遍。确认不是垃圾邮件。确认不是钓鱼邮件。确认收件人写的是他的邮箱。
然后他站起来。
方毅在隔壁工位。陆景琛走过去。
"方毅。"
"嗯？"
"录了。"
方毅抬起头。"什么录了？"
"CVPR。论文录了。"
方毅的眼睛瞪了一下。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拿过陆景琛的手机看了一眼邮件。看了两遍。
"卧槽。"
"嗯。"
"CVPR？"
"嗯。"
"我们？"
"嗯。"
"我去——"方毅转身冲着办公室喊了一句。"陈嘉明！论文录了！CVPR！"
陈嘉明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比陆景琛小三岁，瘦，戴眼镜，平时话不多。他走过来，接过方毅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
"录了？"
"录了。"
陈嘉明看了一遍邮件。看了第二遍。然后把手机还给陆景琛。他的手在抖。不明显，但陆景琛看到了。
"陆总。"陈嘉明的声音有点哑。"谢谢。"
"谢什么。算法是你跑的。实验是你做的。我就出了个框架。"
"框架是核心。没有你的框架，我们跑不出来。"
"别煽情。回去干活。"
方毅在旁边笑了。他拍了拍陈嘉明的肩膀。"别杵着了。刘洋知道了肯定得请客。"
消息传开得很快。深图的工程师们一个个过来恭喜。刘洋从深圳打来了电话。
"陆总，恭喜。"
"谢谢。"
"你这是深图第一篇CVPR。"
"嗯。之前没投过。"
"为什么今年投了？"
"有空了。以前当CEO的时候没时间写论文。现在不当了，有时间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当CEO耽误你了。"
"确实耽误了。"
"行行行。你现在是科学家。科学家就写论文。我们搞管理的给你打下手。"
"别贫了。论文录了，下半年你去开会。夏威夷。"
"我去？你不是第三作者吗？"
"我是第三。你是第二。你去讲。"
"我不太会讲——"
"你是CEO。你不会讲谁会讲。"
"行。我去。"
挂了电话。陆景琛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论文的PDF从邮箱里下载下来。走到打印机旁边，打了一份。一共十二页。A4纸。打印机的墨有点浅，第三页的图表右侧有一道淡淡的白线。
他拿着这份论文，出了深图的门。打了一辆车。去了远见资本的办公室。
远见资本的前台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陆总？你找沈总？"
"她在吗？"
"在。在办公室。"
他走到沈知意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她在看电脑。
他把论文放在她的桌上。
"这是什么？"
"论文。CVPR录用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第一页。论文标题。作者名单。第三行写着"Jingchen Lu"。
"CVPR？"
"嗯。"
"这是什么级别的会议？"
"计算机视觉领域最顶级的会议之一。录用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五。"
"你排第三作者？"
"嗯。算法是我设计的。实验是他们做的。"
"你真的参与了？"
"当然真的参与了。你以为挂名？"
"我不知道。我不懂这个。"
"我不挂名。挂名的论文我不写。"
她翻了一页。第二页是公式推导。她看不懂。翻到第三页，是实验结果。表格里有一列数字，她能看懂——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跟三菱电机名古屋工厂的测试结果一致。
"这个数据——"
"就是名古屋工厂的数据。我们用工业场景的真实数据做了验证。"
"所以这篇论文是星辰工业互联网平台的成果？"
"算是。平台上的技术，提炼出来做了学术验证。"
她又翻了两页。看不懂。翻到最后一页。参考文献列了三十七篇。她扫了一眼，有几篇是MIT的论文——陆辞查到的那篇也在里面。
"我想让你看到。"他说。
她抬起头。
"什么？"
"这篇论文。我想让你看到。你是第一个看到的人。除了深图的人之外。"
"为什么？"
"因为你投了我。你投我的时候，你觉得我不能扛事。我想让你知道，你投的那个人，能写论文，能做技术，能扛事了。"
她看着他。他站在她办公桌的对面。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有点紧张——跟他在董事会上做汇报时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在董事会上他是松弛的、笃定的。现在他像一个交作业的学生。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论文的标题。"Federated Learning for Edge-Based Industrial Quality Inspection: A Lightweight Architecture."
她看不太懂。但她把论文合上了。拉开抽屉，把论文放了进去。跟那份共同财产确认书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我会好好收藏的。"
"你看不懂吧？"
"看不懂。"
"那你还收藏？"
"收藏不需要看懂。"
"那你看什么？"
"看你的名字。第三作者。Jingchen Lu。"
他站在那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不知道往哪放。放到了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手在敲桌子。你紧张的时候就敲桌子。"
"我没紧张。"
"行。你没紧张。"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恭喜你，陆景琛。"
"谢谢。"
"不谢。这是你自己做到的。"
"你说的，'以前你没问过'。现在我问了。也做了。"
"嗯。你做了。"
那天晚上，陆景琛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CVPR的录用通知邮件。截图上邮件的标题和"accepted"那个词被高亮了。
沈知意看到了。她在下面评论了一个表情。🎉。
三秒后陆景琛回复了两个字。
"谢谢沈总。"
她看着这条回复。笑着摇了一下头。然后退出了朋友圈。
手机屏幕暗了。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手机壳的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划痕，在左下角，大概是上次跟钥匙放在一起刮的，划痕不深，但涂层被刮掉了，露出了一点银白色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