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周二到的。
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监狱的名称和地址。收件人写的是沈知意。字迹是周秀兰的——笔画用力,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地写在方格纸上。圆珠笔写的,蓝色。
沈知意在前台拿到信的时候看了一眼信封。她没有当场拆。把信揣进了包里。回了办公室才拆。
信封里有两样东西。
一张信纸。一个塑料袋。
信纸是监狱统一发的那种方格纸。正面写满了字,反面也写了几行。字很小,一格一个字,没有涂改。
"知意: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
我在监狱里学会了做手工。是监狱里组织的技能培训,教织毛线。我学得慢,手指头硬,刚开始织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但教我的老师说,多练就好了。我练了三个月。
我做了几双小鞋子和一顶小帽子。不知道给谁。就寄给你们了。
我不是要你们什么。我就是——做着做着,觉得这些东西应该有个去处。
知意,我不指望你原谅我。我做过的事我心里清楚。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每一天都在想,我以前哪里做错了。我想明白了。我错在不该把你当外人。你嫁给景琛的那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可我从来没把你当过自己人。
现在想这些晚了。但我想让你知道。
周秀兰"
沈知意把信纸放下。然后打开了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几双毛线织的小鞋子。大小不一。最大的大概手掌长,最小的只有拇指那么大。毛线的颜色不统一——有粉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像是用剩下的毛线头拼着织的。
最小的那双是婴儿的。拇指那么大。鞋口收了边,鞋底织了一层加厚的。鞋面上用黄色毛线绣了一个小花。花绣得不太好,花瓣大小不均,有一瓣歪了。
还有一顶小帽子。白色的毛线。帽顶收了一个小结,像个小包子。帽檐翻了一圈边,边上用红线织了两道条纹。
沈知意蹲在茶几边上。她把那些小鞋子一只一只摆在茶几上。四双。八只。加上一顶帽子。
她看着它们。
毛线织得确实不算好。有的地方针脚松了,有的地方紧了。有一双蓝色鞋子的鞋帮歪了,跟另一只不对称。粉色那双最好,针脚均匀,大概是最后织的,手熟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就蹲在那里,看着茶几上的那些小东西。
她恨过周秀兰。恨她当初联合陆家压她。恨她在她和陆景琛离婚的时候站在对面。恨她在辰星最危险的时候落井下石。
但现在恨已经褪了。不是原谅。是褪了。像一件衣服洗了太多次,颜色淡了。不是故意洗的,就是穿久了。
陆景琛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摆着那些小鞋子。他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妈寄的?"
"嗯。"
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拿起那双最小的。拇指大的婴儿鞋。他把那只小鞋子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鞋底织了加厚,针脚比鞋面的密。
"她在监狱里学的织毛线。"
"信上写了。学了三个月。"
"她做了几双?"
"四双。加一顶帽子。"
他拿起那顶帽子。白色的。帽顶的小结有点松,他用手捏了一下。
"我妈从来没有给我做过任何手工。"他说。"小时候我穿的毛衣都是买的。她不会织。也不学。"
"她现在学了。"
"嗯。她在学做奶奶应该做的事。"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就是看着那些小鞋子。手指摸了一下蓝色那双歪了的鞋帮。
"你怎么看?"她问。
"没什么怎么看。她做了。寄了。你收到了。"
"我问的是你觉得。"
"我觉得她在里面想明白了一些事。但想明白和做出来是两回事。她在里面想明白了,出来之后能不能做到,不知道。"
"你觉得她能吗?"
"不知道。"
沈知意把茶几上的鞋子收拢。一只一只放进塑料袋里。帽子叠好了塞在最上面。塑料袋的口她拧了两下,没系死结。
"你恨她吗?"她问。
"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恨她没用。她已经为做的事在付代价了。三年。在里面学了三个月毛线。做婴儿鞋。寄给我和你。这不是赎罪。这是她在试着——做一个人。"
沈知意拿着塑料袋站了起来。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塑料袋放到了最高层。那个层板平时放的是换季的被子。她把塑料袋塞到了被子后面。
"你不扔掉?"陆景琛站在卧室门口。
"不扔。"
"也不回信?"
"不回。"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话说。"
"那你留着干嘛?"
"留着。"
他没有再问。她关上了衣柜的门。衣柜门关上的时候铰链吱了一声,左边门比右边门高了一点,她伸手按了一下左门的上方,把它压正了。
周六,陆景琛去了监狱。
探视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点。他提前半小时到了。登记、安检、等候。探视室里隔着玻璃。他坐下来,拿起电话。
周秀兰坐在对面。她瘦了。头发剪短了,到耳朵下面。穿着监狱的统一服装,灰蓝色的。她的手放在台面上。手指比以前粗糙了。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
"景琛。"
"妈。"
"她收到东西了吗?"
"收到了。"
周秀兰点了一下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还想问什么,但没有问。
"她说什么了?"周秀兰还是没忍住。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是好的没说还是坏的没说?"
"就是没说。她把东西收起来了。放在衣柜最高层。"
周秀兰的眼眶红了一下。她低了一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不是哭。就是湿了一下。
"收起来了就好。"
"妈。"
"嗯。"
"你别再寄了。"
"好。不寄了。"
"也别再写信了。"
"好。不写了。"
"她在意你做了什么。不在意你说了什么。你做完了就行了。剩下的事情——"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探视时间到了。旁边的狱警走过来提醒了一下。周秀兰站起来。她隔着玻璃看了陆景琛一眼。
"景琛。"
"嗯。"
"你对人家好一点。"
"我一直对她挺好的。"
"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背影比以前矮了一点。灰蓝色的衣服在探视室的灯光下有点发白。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出了门。
陆景琛放下电话。电话听筒是黑色的塑料壳,磨损了,边角有一小块掉了漆,露出底下灰色的底。他把听筒搁回支架上,听筒没放稳,滑了一下,他按了一下,卡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