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是周三上午在新加坡做的。
地点是滨海湾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不大，摆了六桌。沈知意穿了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耳环是一对小小的珍珠。她到了之后先跟远见资本新加坡联络处的负责人确认了一遍流程，然后跟律师对了一遍合同条款。
美元基金的规模是一千万美金。出资方是林氏家族办公室——新加坡的一家老牌家族基金，管着大概三十亿新币的资产。负责人叫林德源，六十三岁，祖籍福建，第三代新加坡华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
沈知意跟他见过三次面。第一次是在上海的一场投资论坛上，赵明介绍的。第二次是林德源来上海考察远见资本的portfolio，沈知意带他看了辰星和睿生生物。第三次是在新加坡，沈知意飞过去跟他做了一对一的汇报。
第三次见面之后，林德源说了一句话："我投资过很多中国基金。但投给一个离婚后重新开始的女性，这是第一次。"
沈知意当时没有接话。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谢谢您信任我。我回报给您的不只是回报率，还有一家中国投资机构的信誉。"
林德源笑了。他的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
"小沈，你说话的方式跟你做事的方式一样。不卑不亢。我喜欢。"
签约仪式很简单。双方在合同上签了字。沈知意的签名跟平时一样，笔画清楚。林德源用的是钢笔，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之后是致辞环节。沈知意站在台上。全程英文。
"Thank you, Mr. Lin, for your trust in Far Sight Capital. This is our first USD-denominated fund. It may be small—ten million dollars. But for us, it is a door. A door that opens to cross-border investments, to global technology, and to a new chapter of our firm."
她的英文说得流利。没有口音。语速不快，每个词咬得很清楚。她练了三天。每天晚上在家对着镜子念了五遍。陆景琛在旁边听了一遍，说了一个字——"行。"
致辞之后是晚宴。六桌。来的人不多，但都是精准的——几家东南亚的家族办公室代表、两家新加坡的科技公司创始人、远见资本新加坡联络处的团队、林德源的几个商业伙伴。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大屏幕上播了一段视频。
是陆景琛录的。
他在深图的办公室里录的。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他画的那幅从风暴里驶出来的船。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
"Hello, everyone. I'm Lu Jingchen. I'm Sylvia's partner—and also her ex-husband."
台下有人笑了。
"I know that sounds unusual. But life is unusual. She and I were married, then divorced, and now we are together again. During those years apart, she built Far Sight Capital from nothing. She did it without me. She did it without anyone's help. She did it because she is the most determined person I have ever met."
"I am not here to speak for her. She can speak for herself—better than I can. I am here to say one thing: I am her biggest fan. And if Mr. Lin is looking for someone to trust with his money, he already found her."
视频结束了。三十秒。台下鼓了掌。
林德源端着酒杯，对沈知意说了一句话："你的男朋友很有趣。"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的未婚夫。"
"哦？那恭喜。"
"谢谢。"
"他说他是你的前夫？"
"是。我们离过婚。后来又在一起了。"
"所以你们是——"
"重新开始的。"
林德源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大。
"重新开始。好。我也是重新开始的。我二十年前破产过一次。后来又站起来了。重新开始的人，值得信任。"
晚宴结束后，沈知意一个人在滨海湾走了一会儿。
新加坡的夜景很亮。滨海湾金沙酒店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金色的绸带。对岸的摩天轮在转，很慢，上面的灯一闪一闪的。
她给陆景琛打了电话。上海时间比新加坡晚一个小时。上海是晚上九点。
"结束了？"
"结束了。"
"怎么样？"
"签了。一千万美金。"
"恭喜。"
"你那个视频——"
"怎么了？"
"你为什么说你是我的前夫？"
"因为我是啊。"
"你在那么多新加坡人面前说你是前夫。你不觉得——"
"不觉得什么？"
"不觉得丢人？"
"丢什么人？前夫变粉丝，这是升级。不是降级。"
她笑了。站在滨海湾的栏杆边上。风吹过来，暖的。新加坡的风跟上海的不一样，没有凉意，是湿热的，带着海水的咸味。
"陆景琛。"
"嗯。"
"我做到了。"
"我知道你能。"
"三年前我一个人来新加坡。讲话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知道。你那时候跟我打了一个电话。你说你怕。我说你怕什么。你说你怕失败。我说失败就失败了。你骂了我一句。"
"我骂了你什么？"
"你骂我'你懂个屁'。"
"我确实骂了。"
"然后你挂了电话。第二天你去见了三个LP。签了两个。"
"嗯。"
"你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人在我身后。"
"三年前也有。"
"三年前你在前面挡着。现在你在后面撑着。不一样。"
她听到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沈知意。"
"嗯。"
"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做饭。"
"做什么？"
"红烧肉。"
"你上次做的红烧肉太甜了。"
"那我少放糖。"
"行。"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滨海湾的灯光照在水面上。水波被风推着，一圈一圈地散开。灯光在水面上碎了，又拼回来，碎了，又拼回来。
她站在栏杆边上，左手搁在栏杆上。栏杆是不锈钢的，上面有水珠。她的无名指上的戒指碰到了栏杆，铂金的硬度和不锈钢的硬度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叮。她低头看了一眼戒指，戒指的边缘沾了一滴水珠，在灯光下折了一个小小的亮点。她用拇指把那滴水珠擦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