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是周四上午做的。
陆景琛每年做一次体检。以前在辰星的时候公司统一安排,后来深图小,没这套流程,他自己约。瑞金医院的特需门诊,全套查一遍。往年都是当天出结果,血常规、B超、心电图,什么都正常。他三十四岁,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问题是久坐和熬夜。
周四的体检一切正常。抽血、心电图、胸片,半小时就做完了。B超排在最后。他躺在检查床上,医生把耦合剂涂在他脖子上,用探头扫甲状腺。
扫了大概三分钟。医生把探头停了一下。在一个位置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她把图像放大了看。
"陆先生,你吞一下口水。"
他咽了一下。
"好。你起来吧。"
他坐起来。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了一份报告。她没有把报告直接递给他,而是看了一会儿屏幕。
"陆先生,你的甲状腺有一个结节。"
"多大?"
"两厘米。边界不太清楚,形态不规则,里面有微钙化。"
"什么意思?"
"性质可能不太好。我建议你尽快做一个穿刺活检。"
"可能不太好——是恶性的概率大吗?"
"我不能给你下结论。穿刺结果出来才知道。但TI-RADS分级我给你评了4b。"
"4b是什么意思?"
"百分之十到五十的恶性风险。"
他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份报告。一份是常规体检报告,一份是甲状腺B超的专项报告。血常规里肿瘤标志物CA19-9也偏高了——正常值是37,他是52。
他走出医院大楼,到了停车场。上了车。没有发动。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车窗关着。十一月的上海,车里有点闷。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冷风灌进来。
他给沈知意打了电话。
"知意。"
"嗯?"
"你来医院接我一下好吗?"
沈知意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不是慌。是平。太平了。平得不正常。
"你在哪家医院?"
"瑞金。特需门诊。地下停车场B2。"
"我马上到。"
她是打车来的。从远见资本的办公室到瑞金医院,正常二十分钟,她十五分钟就到了。中间闯了一个黄灯。
她到B2停车场的时候,陆景琛坐在车里。车没发动。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怎么了?"
他把两份报告递给她。
她先看了B超报告。甲状腺右叶低回声结节,2.1×1.8厘米,边界欠清,形态不规则,内见多发微钙化。TI-RADS 4b。建议穿刺活检。
然后看了血常规报告。CA19-9:52 U/mL。参考值0-37。标注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她看完了。两份报告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穿刺什么时候做?"
"约了后天。周六上午。"
"结果多久出?"
"医生说穿刺当天出不了。大概两天。周一出。"
"好。"
她没有哭。没有慌。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方向盘没开暖风,停车场的温度大概十度左右。他的手指比她的粗,指节有点硬。
"你在这坐了多久?"
"二十分钟。"
"想了什么?"
"想了很多。"
"比如呢?"
"比如——深图的代码方毅能不能接。基金会的钱够不够撑两年。"
"你想的都是工作?"
"还有你。"
"我怎么了?"
"我在想怎么跟你说。"
"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嗯。说了。"
"那就别再想了。后天穿刺。周一出结果。这两天正常过。"
"你不怕吗?"
"怕。"
她说怕的时候语气没变。就是陈述。像她说"批了"一样。
他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是平的。没有表情。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前面的水泥墙。
"你——"
"别说了。回家吧。你来开还是我来?"
"我来。"
他发动了车。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他单手打方向盘。车从B2层开上来,出了停车场的闸口。闸口的栏杆抬起来的时候,阳光照进挡风玻璃,她眯了一下眼。
周六上午穿刺。沈知意陪他去的。
穿刺在B超引导下做。细针扎进甲状腺结节,抽细胞。整个过程大概十五分钟。陆景琛躺在检查床上,沈知意坐在检查室外的椅子上等着。
门开了的时候他走出来。脖子上贴了一块纱布。棉签压着。
"疼吗?"
"不太疼。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蚊子叮能有这么大吗。"
"夸张一下。"
"纱布多久拆?"
"医生说按压半小时就行。回去别吃硬的。"
"中午喝粥。"
"行。"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沈知意开车。陆景琛坐在副驾驶。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纱布的边缘翘了一点,白色的棉布在脖子的皮肤上贴着,贴不太服帖。
然后是等待。
周天。周一。两天。
沈知意的白天跟平时一样。周一上午她有一个投委会,讨论一个新能源项目。赵明做了尽调汇报。沈知意问了三个问题——技术壁垒、团队背景、退出路径。声音正常。语速正常。提问的逻辑正常。赵明没看出任何异样。
午饭她没吃。坐在办公室里。把门关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下午两点。她给陆景琛发了条微信。"结果出了吗?"
他回了。"还没。医生说今天之内。"
三点。四点。五点。
五点十七分。陆景琛的微信来了。
两个字。
"良性。"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她拿起手机。给陆景琛打了电话。
"你在哪?"
"医院。刚拿到报告。"
"我过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
"我说了我来接你。等我。"
她又打车去了瑞金。到的时候是六点。医院大堂的人少了。她走到特需门诊的那栋楼,在一楼的等候区看到了他。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穿刺报告。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把报告递给她。
"甲状腺结节,穿刺细胞学检查:良性。"
她看了一眼报告。看到了"良性"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定期复查,每六个月一次B超随访。"
"医生怎么说?"
"说结节还在,但性质是良性的。不需要手术。半年复查一次。如果长大了或者形态变了,再考虑。"
"CA19-9呢?"
"医生说偏高可能是胃肠道的问题。让我做个胃镜。但不是急的。"
"那你做不做?"
"做。下周约。"
"好。"
她把报告还给他。他接过去。两个人站在医院大堂里。人不多。有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旁边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脚上打着石膏。
"陆景琛。"
"嗯。"
"回家吧。"
"好。"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十一月的傍晚,医院里的暖气开得不够足。
两个人走到医院门口。她叫了一辆车。车来了。她先上了车。他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
车里暖风开着。她靠在他肩膀上。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流下来了。从眼角到脸颊,滴在了他的外套袖子上。深蓝色的外套,泪滴上去颜色深了一个小圆点。
他没有动。他让她靠着。
从周四拿到体检结果到周一流穿结果出来,两天半。她没有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她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说话。正常吃饭——虽然她吃得很少,但他没注意。
她不是不害怕。她是不敢在他面前害怕。
他怕不怕?他怕。他在停车场坐了二十分钟的时候,脑子里过了无数种可能。但他不能慌。他慌了她就慌了。两个人都慌就完了。
所以他没慌。她也没哭。两个人像两个装满水的杯子,端着,一滴不洒。
现在结果出来了。杯子可以放下了。
她趴在他肩上哭了很久。眼泪打湿了他外套袖子的一小块。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的肩膀在抖。不是那种大哭的抖,是那种忍了很久之后终于松开的那种抖。
他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手搭在她的后背上。他的手掌很宽,覆在她后背上,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
"别哭了。"
"我没哭。"
"你袖子都湿了。"
"那是你的袖子。"
"我的袖子也是湿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睫毛是湿的,粘在一起,一簇一簇的。
"你以后每年体检两次。"
"医生说半年一次。"
"那就半年一次。加上胃镜。"
"好。"
"少熬夜。"
"好。"
"咖啡一天一杯。"
"好。"
"你现在答应得挺痛快。"
"因为我还活着。"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松弛。
她伸手把他脖子上那块纱布的翘边按了一下。纱布的边角贴回了皮肤上。她的指尖碰到了他脖子的侧面,皮肤是温的,纱布底下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硬块——那个结节。两厘米。还在那里。但它是良性的。
她的手指在那个硬块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了。
车到了小区门口。司机踩了刹车,车停了一下。计价器跳了一下,发出一声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