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两个人哪儿都没去。
周六。在家。沈知意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扎,散着。陆景琛穿了他那件旧T恤——深灰色的,领口松了。小意在客厅的猫窝里趴着,尾巴搭在壁炉的石框上。
上午沈知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什么也没看。就是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手指不滑。陆景琛在厨房煮粥。白粥。放了红枣和枸杞。他最近做饭开始放枸杞了。沈知意说他提前进入了老年养生模式。
粥煮好了。他端了两碗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吧。"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粥。粥很烫。沈知意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陆景琛。"
"嗯。"
"你知道吗,等结果的那两天,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如果你的结果不好,我就把远见资本交给韩薇打理。我陪你去治病。"
陆景琛的勺子停在了碗里。
"你认真的?"
"嗯。"
"韩薇自己有基金。她能管两家的?"
"她能。她比我更擅长投后管理。我把portfolio交给她,她能接住。张晟和赵明会帮她。"
"你的基金呢?你的LP呢?"
"LP的钱可以退。协议里有条款。触发不可抗力或者管理人重大变故,LP可以选择赎回。"
"你想过这些?"
"等结果的第二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躺在床上算的。"
他放下勺子。粥碗搁在茶几上。
"沈知意。"
"嗯。"
"你知道我在医院停车场坐了二十分钟,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
"你别说这个字。"
"如果结果不好。我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能和你多过几年。"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是黑的。沙发到茶几的距离不到一米。他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侧向她。
"不是后悔没做出什么技术。不是后悔没把深图做到上市。是后悔没和你多过几年。"
她把勺子放下了。粥碗搁在茶几上。两只碗并排放着。白瓷的碗,红枣粥,碗沿上有一圈浅褐色的痕迹。
"所以我们结婚吧。"
他愣住了。
"不再等到桂花开了。"
"你——你认真的?"
"嗯。"
"你不等了?"
"不等了。我等不了了。我怕等到桂花开的时候,你又要说'再等半年'。"
"我不会——"
"你会的。你会说'等基金会稳定了再结'。或者'等深图的业务跑顺了再结'。你总有理由等。"
"那你呢?你不等了?"
"我不等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两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没有'最好的时机'。你觉得什么时候是最好?A轮之后?B轮之后?上市之后?美元基金募完之后?桂花开的时候?"
"我——"
"没有最好的时候。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是平的。没有哭的痕迹。眼睛是干的。嘴唇抿着。跟她平时说"批了"的时候一样。但她说的不是"批了"。她说的是"结婚"。
"沈知意。"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说结婚。你和我。现在。"
"你不怕了?"
"怕什么?"
"第二次。"
她沉默了一下。
"怕。"
"那你还——"
"怕也结。"
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那种商务场合的笑,不是那种跟她斗嘴时候的嘴角弯一下。是从心里溢出来的笑。嘴咧开了。眼睛眯了。鼻子旁边多了一条细纹——他笑得大了才会有那条纹。
他伸手把她拉了过来。她倒进了他的怀里。他的胳膊环在她的背上。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T恤的布料是软的,洗了很多次的那种软。她能听到他的心跳。不快。稳的。
"好。不等了。我们结婚。"
她闭上了眼睛。
她发现"结婚"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比她想的一切都轻松。不是沉重的。不是紧张的。不是三年前那种带着试探和不安的。是轻的。像把一个攥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她以前怕第二次走进婚姻。怕重蹈覆辙。怕再一次失去。怕再一次拖着行李箱从某个门口走出来。
但现在她不怕了。
不是因为她确定这一次不会失败。是因为她知道,就算失败,她也不会再一个人走。他会跟她一起走。或者她会跟他一起走。
"陆景琛。"
"嗯。"
"你心跳好快。"
"嗯。"
"你说你不紧张。"
"我没说不紧张。我说的是好。不等了。结婚。"
"那你为什么心跳快?"
"因为高兴。"
"高兴会心跳快?"
"会。你试试。"
她没试。她趴在他怀里。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她没有反抗。
"什么时候去领证?"
"你说。"
"下周。"
"下周?"
"嗯。下周五。你查一下黄历,看哪天好。"
"你信黄历?"
"不信。但有个仪式感。"
"你以前从来不讲仪式感。"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不是说'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吗?"
"我说的是结婚。不是说黄历。"
"结婚加黄历。一站式。"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下。不是出声的笑。是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他感觉到了。
"你笑了。"
"没有。"
"你身体在抖。"
"那是打嗝。粥喝多了。"
"你才喝了三口。"
她没有回答。她把脸往他胸口蹭了一下。他的T恤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她买的洗衣液。他从来不挑洗衣液的味道,她买什么用什么。
小意从猫窝里跳出来,走到沙发边上,抬头看着两个人。猫的耳朵转了一下,判断了一下情况,然后跳上了沙发,踩了陆景琛的腿两脚,在他大腿上转了一圈,趴下了。猫的尾巴搭在沈知意的手臂上。
"猫占位置了。"
"让它待着。"
"它踩你腿你不疼?"
"不疼。"
"你以前说猫踩你腿疼。"
"以前是以前。"
"你又学我说话。"
"你不也学我的吗。"
她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从她背上移到了她的头发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头顶滑到发尾。她的头发是散的,有点毛躁——两天没好好洗了。他的手指在发尾打了一个小结,又松开了。
茶几上的两碗粥凉了。红枣浮在粥的表面,皮裂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枣肉。碗沿上那圈浅褐色的痕迹干了,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