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
沈知意穿了一件白衬衫。不是那种正式的商务衬衫,是休闲款,领口没有扣扣子。下面搭了一条深色的西装裤。头发扎了马尾。没化妆。
陆景琛也穿了一件白衬衫。他平时不怎么穿白衬衫,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件。有点皱,他用电熨斗烫了两分钟,还是有一道折痕没烫平,在右边的肩线下面。
"你这衬衫多久没穿了?"
"半年。上次穿是去参加红杉的年会。"
"皱成这样。"
"我烫了。你看,就这一块没烫到。"
"算了。走吧。"
两个人是走路去的。民政局离家不远,走过去十五分钟。路上经过一家早餐店,沈知意买了一个粢饭团。边走边吃。
"你早上就吃这个?"
"够了。中午再吃。"
"我给你做了三明治。你没看到?"
"看到了。来不及吃。带着中午吃。"
民政局八点开门。他们七点五十到的,门口已经排了十几对。大部分是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有的穿着情侣装,有的手里拿着花。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小年轻。男孩大概二十三四岁,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攥着一沓证件。女孩比他矮半个头,拉着他的袖子,一直在小声说话。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户口本呢?"
"带了。"
"照片呢?我们拍的是两寸的还是一寸的?"
"两寸的。红底的。你昨天确认过三遍了。"
"我再确认一遍嘛。"
女孩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然后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男孩把她的手按住了。
沈知意看着他们。笑了。
"你笑什么?"陆景琛问。
"想到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
"不是我。是你。你那天紧张得身份证都拿反了。"
"我没有。"
"你有。你把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的时候,正面朝下了。工作人员翻过来才看到照片。"
"那是紧张。"
"你现在还紧张吗?"
他看了一眼前面那对年轻人。女孩还在反复确认证件。他转过头来。
"不紧张了。"
八点整。民政局开门了。排队的人一批一批进去。沈知意和陆景琛排在第三批。到了窗口,工作人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阿姨。短发,戴眼镜,面前摆着一沓表格。
"身份证、户口本。"
两份证件递过去。阿姨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她抬头了。
"沈知意?陆景琛?"
"对。"
阿姨推了一下眼镜。她翻了翻电脑里的记录。然后抬头看着两个人。
"你们之前来过?"
沈知意说:"来过一次。"
阿姨看了看电脑屏幕,又看了看两个人。她的表情从例行公事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了然。
"你们复婚了?"
沈知意说:"不是复婚。是重婚。"
阿姨愣了一下。
"重婚?"
"不是法律意义上的重婚。是重新结婚。跟同一个人。但不是回到过去。是新的。"
阿姨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你这姑娘说话有意思。行。填表吧。"
她把两份《结婚登记审查处理表》推过来。沈知意拿了一份。陆景琛拿了一份。
表格不复杂。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户籍地址。然后是"婚姻状况"一栏。
沈知意的笔在这一栏停了一下。
上次她填这个表格的时候,这一栏写的是"未婚"。那时候她二十六岁。刚跟陆景琛领了证。是陆家安排的婚姻。她填"未婚"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确定。
今天她填的是"离异"。
笔尖落在格子里的那一秒,她的手没有停顿。"离异"两个字写完,笔画清楚,跟签合同一样。
她看了一眼陆景琛的表格。他的"婚姻状况"一栏也填了"离异"。他的字比她的潦草,"离"字的最后一捺拖得长了,出格了。
填完表。交了照片。阿姨在电脑里录入了信息。打印了结婚登记审查处理表。两份。让两人签字。
沈知意签了。"沈知意"三个字。
陆景琛签了。"陆景琛"三个字。
然后阿姨拿出了钢印。
不是那种老式的手按印章。是一台半自动的压印机。她把两人的结婚证放进去,对准位置,按下操作杆。
咔。
一声。很脆。金属和纸张碰撞的声音。钢印嵌进了红色的结婚证封面里。
"好了。恭喜两位。"
阿姨把两本结婚证递出来。红色的。小巧的。封面上是烫金的国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结婚证"几个字。
沈知意接过来。她的手指碰到了结婚证的封面。硬壳的。有一点滑。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封面的边角——边角是直角,切得很齐。
陆景琛接了另一本。他翻开看了一眼。里面贴着两人的照片。红底的。照片是前天拍的,在一家照相馆,摄影师让他们笑一下,沈知意没笑,陆景琛笑了一下。照片里两个人的表情不一样。一个绷着,一个咧着。
"走了。"沈知意说。
"嗯。"
两个人走出了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有阳光。十一月底的上海,太阳不算暖,但照在脸上是舒服的。
陆景琛站在台阶上。把结婚证举起来看了一下。红色的封面在阳光里更红了。
"这次不一样了。"他说。
"哪儿不一样?"
"上次你来的时候,手是抖的。这次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上次手抖?"
"你签字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沈'字第三笔画歪了。"
"你记这种事倒是清楚。"
"我记你的事都清楚。"
"那你说这次哪儿不一样?"
"这次你是你自己选的。上次不是。"
她看着他。他站在阳光里。白衬衫的肩线下面还有那道没烫平的折痕。他的头发是该剪了,鬓角有点长。
"对。这次我是你自己的选择。"
"是你选的我。"
"是我选的你。你选的我。一样的。"
"不一样。上次是别人选的。这次是我们自己选的。"
"行。别分析了。走吧。"
"去哪?"
"上班。迟到了。"
"今天不请个假?"
"请什么假。又不是生了大病。"
"结婚不算大事?"
"算。但大事不耽误上班。"
他笑了。把结婚证揣进了外套的内袋里。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沈知意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结婚证,走着走着把它塞进了包里。
到了公司楼下,陆景琛要去深图,沈知意要去远见资本。两个方向。在路口分开。
"陆景琛。"
"嗯。"
"别忘了发朋友圈。"
"你催我?"
"我怕你忘了。"
"我不会忘。"
"那你现在发。"
"到了办公室再发。"
"你现在发。我看着你发。"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拍了一张结婚证的封面照。没有滤镜。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国徽。
发送。
"行了。"
"让我看看。"
"你就在旁边,看什么手机。"
"我要看评论区。"
"你——"
"快走。你迟到了。"
他走了。往左拐。她往右拐。走了几步她掏出手机,打开了陆景琛的朋友圈。
那条朋友圈已经发了三分钟。底下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
方毅:"!!!恭喜陆总!!!"
赵明(远见资本的赵明加了陆景琛的微信):"恭喜恭喜!"
陈默:"终于。"
刘洋:"恭喜老板和老板娘。"
林蔚(红杉的林蔚):"恭喜。什么时候喝喜酒?"
唐小棠的语音消息发了过来。六秒的语音。沈知意点开听了。
"你们真的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婚结了!!!!我说的呢!我说我回来之前!你们不听!你们等着!我——"
语音到这儿就断了。大概是太激动了,按住了停止键。
沈知意笑着回了一条语音。三秒。
"等你回来给你补喜糖。"
她发完了语音,把手机揣回口袋。进了远见资本的大楼。电梯到了十二楼。前台林可看到她,站了起来。
"沈总!恭喜!"
"你看到了?"
"陆总发的朋友圈。我们都在看。"
"看到了就好。干活吧。"
她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路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几个投资经理抬头看了她。有人憋着笑。有人装作没看到。孙瑶的脸上红了一片,手里的笔转了三圈没停下来。
沈知意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桌上多了一束花。百合和满天星。没有贺卡。她拆开花外面的包装纸,在花束的底部找到了一张小卡片。卡片是手写的——"沈总,新婚快乐。"落款是"远见资本全体"。
她把花插到了桌上的空杯子里。杯子不够大,花束的底部挤在杯口,有一枝满天星被挤歪了,耷拉在杯子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