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后第三天。
周三晚上,陆景琛回到家,换了鞋,走到沈知意面前。
"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现在?"
"现在。"
"我还没换衣服。"
"不用换。穿这样就 行。"
沈知意穿的是居家服。一件灰色的卫衣,下面是运动裤。头发没扎。
"你带我去哪要穿成这样?"
"隔壁。"
"隔壁?"
"隔壁那间房子。"
隔壁那间房子她知道。他们买这栋小洋房的时候,隔壁那间是独立的一户,面积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六十多平米。之前一直空着,陆景琛说他租了。沈知意没多问。她以为他租来当书房或者放东西的。
陆景琛拿着钥匙开了隔壁的门。
门推开的时候,沈知意闻到了一股油漆味。不是刺鼻的那种,是亚克力颜料和松节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太熟悉了——陆景琛画画的时候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灯开了。
是一间画室。
不是陆景琛的那种画室。不是阳台上支一个画架就开画的那种。是正经的、改造过的、有系统布局的画室。
靠窗的位置放了两个画架。一大一小。大的是木质的,跟她见过的陆景琛那个旧画架差不多,但新一些。小的是铝合金的,轻便款。画架旁边是一个推拉式的工具柜,上面摆满了颜料——丙烯的、水彩的、油画的,分了三层,按颜色排列。画笔插在一个陶筒里,十来支,粗细不一。
墙上钉了一块软木板。上面别着几张素描——是陆景琛画的。有人物速写,有风景,还有一张是沈知意的侧脸。她侧脸那张画得很随意,几根线条,但轮廓是她。
角落里有一台小冰箱。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饮料和水"。
窗户换了。原来的普通玻璃换成了隔音的中空玻璃。窗帘是亚麻的,可以拉到一半,控制光线。
门口的墙上挂了一块招牌。木头的。手写的。字是陆景琛刻的——"沈知意·远见资本油画室"。
沈知意站在门口。
"远见资本"三个字混在画室招牌里,有点突兀,又有点好笑。
"为什么叫'远见资本油画室'?"
"因为你有两个身份。一个是远见资本的沈总。一个是陆景琛的老婆。两个身份共用一个画室。"
"你不觉得这名字太长了?"
"我觉得挺好。"
她走进去。在画室里转了一圈。摸了一下画架。木头是干的,打磨过,没有毛刺。她又摸了一下颜料——温莎牛顿的,不是最贵的牌,但够用。
"你什么时候弄的?"
"租了两个月了。装修花了一个半月。东西是上周搬进来的。"
"两个月前你就租了?"
"嗯。那时候你还没答应结婚。"
"你——"
"你上次说想学画画。你说'你画画的时候我看着都想画'。我记住了。我一直在等你有时间。但后来我想——与其等你,不如先准备好。你哪天想画了,推开门就能画。"
她没说话。她走到那个小的画架前面。上面放着一幅画。
画布是空白的——不,不全是空白。左上角有底稿。铅笔画的。很淡的线条。
画的是两个人坐在一棵树下。树的样子她认得——桂花树。他们院子里种的那棵。两个人坐在树下的草地上,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左边的那个画了长发——是她。右边的那个画了短头发——是陆景琛。
底稿只画了轮廓。没有上色。没有细节。两个人的脸是空的。
画的右下角贴了一张卡片。白色的。手写的字。
"第一课:我们一起画完这幅画。"
她看着那行字。
一年前他送过她一本速写本。他说"这是你的第二本画册"。第一本是她大学时候的速写本,离婚的时候丢了。他给她买了一本新的。
现在他在帮她画第一幅画。
"陆景琛。"
"嗯。"
"这——"
"别哭。"
"我没要哭。"
"你鼻子红了。"
"油漆味呛的。"
"画室里用的是无甲醛颜料。不呛。"
"那就是松节油。"
"松节油在柜子里。密封的。你闻不到。"
"你能不能别分析。"
"好。不分析。"
他走到她身后。站在她后面。他的手从她的身体两侧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右手。她的手里没有画笔。他从旁边的工具台上拿了一支笔——是丙烯的平头笔。塞进了她的手里。
然后他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指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
"第一笔。"他说。"你画树。"
"我不会画树。"
"我会。我带着你画。"
他握着她的手,把笔伸到画布上。笔尖蘸了一点深绿色的颜料。然后她的手被他带着,在画布上落了第一笔。
绿色的。粗的。是树的枝干。
他的手带着她的手移动。从左到右。画了一道弧线。是枝丫。
"你手别使劲。放松。我来控制方向。你感受笔触就行。"
"笔触是什么?"
"就是笔在画布上的感觉。轻了颜料挂不住,重了会刮伤画布。你要找到那个力度。"
"跟写代码一样。"
"什么?"
"力度。跟写代码的力度一样。轻了跑不动,重了会崩溃。"
"你这个比喻——"他笑了一下。呼吸喷在她的耳朵旁边。"行。就当跟写代码一样。"
他的手带着她的手画了第三笔。第四笔。树的枝干慢慢成形了。绿色的线条在白色的画布上排开,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你握太紧了。"
他松了一点。她的手放松了。笔触变得流畅了一些。
"好多了。"
两个人站在画架前面。他的手握着她的手。画布上的桂花树从无到有,一笔一笔地长出来。
窗外是十一月底的上海。天阴着。没有太阳。画室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画布上,颜料还没干,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陆景琛。"
"嗯。"
"这算我的第一幅画吗?"
"算。你画了第一笔。"
"可你是握着我的手画的。"
"第一笔不算。第一笔算你的。后面算我的。"
"那这幅画到底是谁画的?"
"两个人画的。"
"那署名签谁?"
"签两个。沈知意。陆景琛。"
"并列?"
"并列。"
她笑了。不是出声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他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松了一下——笑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张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折了一个小亮点。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绿色的颜料——他握笔的时候没注意,颜料从笔杆上蹭到了她的食指上。
那幅画后来花了三个月才画完。
不是每天都有时间画。沈知意忙,陆景琛也忙。周末有空的时候两个人就去画室,你画几笔我画几笔。桂花树画完了画草地,草地画完了画两个人。
沈知意画的那部分明显比陆景琛的粗糙。她的线条不稳,颜色调得不够准。但她画的那个人——右边的、短头发的那个——她画了好几次。第一次画歪了,擦了重来。第二次好了一点,但比例不对。第三次终于画得像了。
陆景琛看着她画的那个人说了一句:"你把我画胖了。"
"你本来就不瘦。"
"我体重没变过。"
"那是你说的。"
画完的那天,两个人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沈知意拿着画,陆景琛拿着锤子和钉子。他们把画挂在了新家客厅的沙发背景墙上面——那幅陆景琛画的绿树挪到了旁边,两个人的桂花树挂在了正中间。
沈知意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歪了。"
"没歪。"
"左边低了。"
他看了一眼。左边确实低了两毫米。
他调了一下钉子。画正了。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新婚礼物。"她说。
"最好的还在路上。"
"什么?"
"不告诉你。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弯着。他把手里的锤子搁在了茶几上。锤子是金属的,磕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