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沈知意在家收拾书房。
新家的书房在二楼。不大,十平米左右。靠墙一排书架,是陆景琛从旧家搬过来的。书架上的书分了两类——左边是沈知意的,投资类的、管理类的、还有几本小说。右边是陆景琛的,全是技术书。机器学习、算法导论、编译原理,还有几本英文的论文集。
书架最下面一层堆着几个纸箱。是搬家的时候没来得及拆的。沈知意决定今天清理掉。
第一个箱子里是杂物。旧的数据线、一个坏了的鼠标、几本过期的技术杂志。她扔了。
第二个箱子重一些。打开是书。陆景琛大学时候的课本。数据结构、操作系统、计算机网络。书页发黄了,边角卷了。有一本《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的扉页上写着名字——"陆景琛 2010.9"。
她翻了翻那本书。书里夹着一张纸。
不是纸。是照片。
一张两寸的照片。彩色打印的。有点褪色了。
照片里是一个男生。穿着一件格子衬衫——红黑格子的那种法兰绒。站在一栋建筑物前面。建筑物是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刻着校名。男生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旁边同学的肩膀上。他在笑。笑得眼睛都没了。嘴巴咧得很大。牙齿是白的。
沈知意拿着照片看了半天。
她认出了那个建筑物。是华中科技大学的图书馆。陆景琛本科读的学校。
但她没认出那个人。
不是完全没认出。五官是认得的。鼻梁、眉骨、下巴的轮廓。但那个笑——她从来没见过陆景琛笑成这样。她认识的陆景琛笑的时候嘴角弯一下就完了。最多露出一点牙齿。从来没笑到眼睛消失过。
她拿着照片下了楼。
陆景琛在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看代码。小意趴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睡觉。
"陆景琛。"
"嗯。"
她把照片递过去。
"这个笑得这么开心的人,是你?"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看了两秒。
"这是我大二的时候。"
"在哪拍的?"
"图书馆门口。我同学帮我拍的。那时候刚考完期中考试,数据结构考了九十八分。高兴。"
"九十八分就高兴成这样?"
"那是我考过的最高分。之前一直八十几。"
她又看了一眼照片。格子衬衫。插在裤兜里的手。搭在同学肩上的手。笑到没眼睛的脸。
"那时候你挺阳光的。"
"那时候还没毕业。还没进陆家的公司。那是最快乐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大四了。我爸打电话来。说你不回来公司谁接。我说我想去大厂写代码。他说大厂一年给你几十万,家里的公司一年赚几百万,你算算哪个值。"
"你就回去了。"
"回去了。我爸用了三句话说服我。第一句:你是长子。第二句:家里的公司需要你。第三句:你弟弟还小。"
"你弟弟那时候多大?"
"十五岁。在念高一。"
沈知意坐在他旁边。把照片拿过来看。
"如果你没有回去,你会做什么?"
"做软件开发。或者去大厂写代码。反正不想做生意。"
"你不喜欢做生意?"
"不喜欢。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我喜欢跟代码打交道。代码有bug就修,修好了就跑。人不行。人有bug你修不了。"
"那你后来做了这么多年生意——"
"是被逼的。做着做着也会了。但心里还是更喜欢写代码。"
"所以你后来卸了CEO回去做技术——"
"是回到我最开始想走的路。绕了十年,绕回来了。"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阳光。无忧无虑。笑得眼睛都没了。跟后来她嫁的那个人判若两人。她嫁的那个陆景琛,不笑。每天穿西装。打领带。开不完的会。回不完的邮件。她那时候觉得他像个机器人。不会笑的机器人。
"如果你没有回去接你爸的公司——"她说。
"嗯。"
"你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
"可能在一个大厂做技术总监。月薪五万。住一个两室一厅的出租屋。周末写写代码打打游戏。不结婚。或者结了,跟一个同事。"
"不会遇到我。"
"不会遇到你。"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回去接公司。"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来看她。
"如果我没有回去,我可能不会遇到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在说情话。是在陈述一个他想过的事实。
"所以你不后悔。"
"不后悔。绕的路不是白绕的。"
"那你大二的时候呢?那个笑得眼睛都没了的你——他开不开心?"
"他开心。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以后会离婚。不知道会破产。不知道会遇到你。他只知道数据结构考了九十八分。"
"那现在呢?你现在开不开心?"
"开心。"
"有那个时候开心吗?"
"不一样。那时候的开心是因为不知道会苦。现在的开心是因为知道苦是什么味道了,才知道甜的分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照片里的格子衬衫男生的笑容在褪色的照片上发着橘黄的光。
"这张照片我留着。"
"你留着干嘛?"
"挂在墙上。"
"挂哪面墙?"
"楼梯那面墙。跟我们的结婚照挂一起。"
"你把我的大学照片跟结婚证合影挂一起?"
"对。一张是曾经快乐的你。一张是现在快乐的我们。"
"你不觉得——"
"不觉得。我觉得挺好的。"
第二天她真的挂了。
她买了一个小相框。木头的。原木色。把那张两寸的照片放进去。然后在楼梯的墙上钉了一颗钉子,把相框挂上去。
旁边是他们的结婚证合影。大相框。红底。两个人并排坐着。她没笑。他笑了一下。
两张照片并排挂在楼梯的墙上。一张小,一张大。一张是十一前的陆景琛,穿着格子衬衫站在图书馆门口。一张是现在的沈知意和陆景琛,穿着白衬衫坐在民政局。
她站在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上,看着两张照片。
左边那个男生笑得没眼睛。右边那两个人一个笑一个不笑。
她伸手把小相框摆了一下。歪了。左边低了一点。她把钉子往上挪了两毫米。相框正了。
两张照片之间的距离大概十五厘米。格子衬衫的袖子和结婚证合影的边框之间隔了一段白墙。白墙上有一个很小钉子眼——她第一次钉的时候钉偏了,留下了一个洞。她用一点点白色牙膏填上了那个洞。牙膏干了之后跟墙的颜色差不多,但凑近了看还是能看到一个小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