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棠的航班是周六下午两点半落地的。浦东机场T2。
沈知意在到达口等着。她手里举了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欢迎巴黎回来的人"。字写得歪歪扭扭,是陆景琛写的——他写字一向潦草。
出口陆续有人出来。推着行李车的、背着包的、拖着箱子的。
然后唐小棠出来了。
她瘦了一点,不是胖了。沈知意记得细纲里说胖了,但唐小棠本人看起来比走之前瘦了一圈。脸上的轮廓更明显了。下巴尖了。头发剪短了,到肩膀上面,烫了一个微微的卷。穿着一件驼色的长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脚上踩着一双短靴。看起来确实比以前时髦了。
她拖着箱子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沈知意手里的纸板。
"我去,你这什么玩意儿。"
"欢迎你的。陆景琛写的。"
"他这字——跟狗爬一样。"
"他听了会很高兴。"
唐小棠扔下箱子,上来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她的头发蹭到了沈知意的脸。洗发水的味道换了。以前唐小棠用的是潘婷,现在闻起来像是一种花香——大概是法国牌子。
"你瘦了。"沈知意说。
"巴黎的面包太硬了。咬不动。"
"你不是说巴黎的面包好吃吗?"
"好吃归好吃。天天吃也受不了。"
两个人笑了。沈知意帮她推了一段行李车。出了到达大厅。
"陆景琛没来?"
"他在家做饭。说要给你接风。"
"他做饭?他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最近学的。红烧肉。少放糖的那种。"
"少放糖?他以前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我说太甜了。他就改了。"
"妈的。你俩这日子过的。"
车是陆景琛开的。沈知意坐副驾驶,唐小棠坐后排。上了车之后唐小棠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
"上海还是老样子。"
"你以为会变?你才走半年。"
"半年也长了。"
"唐小棠。"
"嗯。"
"你在电话里说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坏消息。"
"你怎么知道?"
"你在机场打电话的时候就说了。我记着呢。"
唐小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翻出了一张照片。
"先说好消息。"
"嗯。"
"我在巴黎的毕业作品,被一个法国品牌看中了。叫Maison Verte。中高端的,做生活方式类的设计。他们给了我一个一年期的合作offer。明年一月入职。地点在巴黎。"
沈知意转头看了她一眼。唐小棠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封法文的邮件。她看不懂法文,但看到了"offer""contrat""Paris"几个词。
"你要去巴黎工作了。"
"嗯。"
唐小棠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她。在等她的反应。
沈知意愣了大概两秒。然后笑了。
"太好了。"
"你不留我?"
"不留。你值得更大的舞台。巴黎。法国品牌。你当初去学设计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以为你会说'别去了,上海也挺好的'。"
"上海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的。你自己觉得巴黎好,那就去。"
"你——"
"唐小棠,你听我说。你二十七岁。你有能力,有作品,有人愿意给你机会。你不该留在上海陪我和陆景琛过日子。你应该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唐小棠没说话。她把手机收回了口袋。看着窗外。
"那坏消息呢?"沈知意问。
"不是坏消息。是不知道算不算坏的消息。"
"说。"
"我在巴黎认识了一个人。"
"什么人?"
"法国人。男的。做设计的。三十一岁。叫Luc。中文叫陆克。"
"法国人。"
"嗯。"
"帅吗?"
"还行。不算特别帅。但看着舒服。高鼻梁。蓝眼睛。笑起来——跟陆景琛不一样。陆景琛笑起来嘴歪。他笑起来嘴角是正的。"
"你怎么观察别人笑起来嘴歪不歪?"
"职业病。设计师都这样。看什么都看细节。"
"你喜欢他?"
唐小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窗外。车正好开上了内环高架。窗外的楼房一栋一栋往后退。
"我可能喜欢。"
"可能?"
"不确定。他对我好。但他那种好——跟中国男人不一样。他不会说'我养你'这种话。他说的是'我们可以一起做点事'。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这算他把你当平等的伙伴。不是附属品。"
"是吗?"
"是。法国人这一点比中国男人强。他们不说养你,他们说一起。"
"那你觉得——我应该跟他在一起吗?"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她。
"你爱他吗?"
"我可能爱。"
"那就够了。剩下的等时间告诉你。"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想那么多干嘛。你现在有工作、有人、有巴黎。你二十七岁。你怕什么?"
"我怕——走错了。"
"走错了就回来。走错了不是终点。只是绕了一段路。"
唐小棠看着她。
"你是不是拿你自己举例子?"
"我拿谁举例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自己走。"
"沈知意。"
"嗯。"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你会说'你想清楚了吗'。现在你说'走错了就回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怕走错。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走错过。走错过一次就不怕了。"
唐小棠靠在后座上。她伸手揉了一下眼睛。没哭。就是揉了一下。
"那我去了巴黎。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有陆景琛。有远见资本。有三十亿要管。我忙得很。"
"三十亿?你的基金到三十亿了?"
"嗯。上个月刚到的。"
"我去。三十亿。你管三十亿。"
"嗯。"
"那我——我的一年期offer算什么?"
"你的offer是你自己的三十亿。只不过单位不是钱,是经历。"
"你说话越来越像陆景琛了。"
"被他传染的。"
车到了小区门口。陆景琛把车停进车位。三个人下了车。
唐小棠在新家转了一圈。看了客厅、厨房、阳台。她站在阳台上看到了那棵桂花树。
"这棵树就是你们说的那棵?"
"嗯。陆景琛种的。"
"开花了吗?"
"开了。秋天开的。你走的时候还没种。现在已经开过一季了。"
"好看吗?"
"好看。黄色的。小小的。满院子都是香味。"
唐小棠蹲下来看了一下那棵树。树长高了一些。从一米长到了大概一米三。枝叶比种的时候茂密了。
"陆景琛。"
"嗯。"
"你种树的技术比写字强。"
"谢谢。"
唐小棠在上海待了两周。
她每天来沈知意家蹭饭。陆景琛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西红柿炒鸡蛋。唐小棠吃了两周中餐之后说:"我再也不想吃法棍了。"
两周之后她回了巴黎。走之前,沈知意去机场送她。陆景琛没去——唐小棠说"你来了我就哭不出来了,你在家待着"。
浦东机场。T2。国际出发。
唐小棠拖着箱子站在安检口。她穿着那件驼色大衣。头发比来的时候短了一点——在上海又修了一次。
"走了。"
"嗯。"
"你不哭?"
"我不哭。"
"我也不哭。"
然后唐小棠抱了上来。她抱得很紧。比来的时候在到达口的那个拥抱更紧。她的脸埋在沈知意的肩膀上。沈知意闻到了她头发上那种花香的洗发水味道。
"沈知意。"
"嗯。"
"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我知道。"
"你别说'我知道'。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说什么?"
"说'我也是'。"
"我也是。"
唐小棠松开了她。退后一步。用手指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
"我没哭。"
"看到了。风大。"
"对。风大。"
她转身拖着箱子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冲她挥了挥手。
唐小棠转过身。箱子的轮子在地面上一路咕噜噜地响。她排进了安检的队伍。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她把箱子立好,掏出护照和登机牌。
沈知意站在落地窗前面看着她。唐小棠过了证件查验的关口,走进了里面的通道。背影在驼色大衣里显得比以前窄了一点。
她没哭。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和唐小棠不再是"随时想见就能见到"的关系了。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巴黎。中间隔了九千公里和七个小时的时差。
但唐小棠值得。
沈知意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是那块写着"欢迎巴黎回来的人"的纸板,她折了两折塞在口袋里了。纸板的边角被折了一下,马克笔写的字在折痕处裂开了一条缝,"欢迎"两个字的墨水渗进了纸板的纤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