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一上午传开的。
辰星科技的科创板上市申请被上交所正式受理。招股说明书在证监会网站上挂了出来。红色封面。厚厚一本。三百多页。
辰星深圳办公室里，陈默拿着一本打印出来的招股书，推开了沈知意视频会议时用的那间会议室的门。
他后面跟着整个核心团队。二十多个人。挤进了会议室。
"沈总不在。"陈默说了一句。然后他对着屏幕——沈知意是线上接入的。她在上海的远见资本办公室里。
"我看到了。"沈知意说。"招股书挂出来了。"
"受理了。"陈默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前一晚没睡好。
"拟募资八亿。主承销商是中金。估值暂定三十五亿。"沈知意说。这些数字她早就知道了。招股书提交之前她看过三遍。
"沈总，群里炸了。"陈默说。
"我知道。"
辰星的员工群确实炸了。沈知意的手机一直在震。她扫了一眼——有人在发红包，有人在发烟花表情，有人在算自己手里的期权值多少钱。
一个叫周磊的工程师发了一条消息："我算了一下，按照三十五亿估值，我的期权大概值四百七十万。我操。我要在南山买房了。"
下面跟了一串"恭喜""牛逼""请客"。
另一个叫赵颖的产品经理发了："我算出来的是二百三十万。够首付了。"
然后一个叫老吴的发了："我只有八十万。但八十万也是八十万。谢谢陈总谢谢沈总。"
陈默在群里回了一句："别谢我。谢沈总。她当年投我们的时候，辰星快死了。"
沈知意看到了这条消息。她没有在群里回。她关掉了手机屏幕。
线上会议继续。陈默做了汇报。上市流程、时间表、预计挂牌时间。如果一切顺利，大概六到八个月后可以正式挂牌交易。
汇报结束后，沈知意说了一段话。
"我说一个要求。"
会议室安静了。屏幕这边也安静了。
"上市之后，继续保持做产品的初心。不要为了报表做决定。不要为了股价做决定。不要为了机构投资者的预期做决定。你们做的是工业AI。技术是核心。产品是核心。把技术做好，把产品做好，股价自己会跟上来。"
"记住了。"陈默说。
"还有。期权行权的安排，让HR跟每个人一对一沟通清楚。不要让人稀里糊涂的。该签的协议签好。该交的税算清楚。"
"好。我让李姐去安排。"
"行了。散会。"
她挂了视频会议。
办公室里安静了。
她打开电脑。在证监会网站上下载了辰星科技的招股说明书PDF。三百多页。她从头开始看。
看了三十页。看到了管理层和核心技术人员介绍。
陈默。CEO兼董事长。
方毅——不对，方毅在深图。辰星这边的技术负责人叫李航。CTO。
再往下翻。
"核心技术人员"一栏。三个名字。第一个是李航。第二个是一个沈知意不认识的名字。第三个——
陆景琛。
她看着那两个字。印在招股说明书的第四十三页上。后面跟着一行简介："陆景琛，男，35岁，硕士学历，辰星科技联合创始人，现任深图科技首席科学家，辰星科技核心技术人员。负责辰星联邦学习框架的底层架构设计。"
她截了一张图。发给了陆景琛。
"你的名字在招股书里。"
他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回。
"我看到了。"
"什么感觉？"
"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还会出现在辰星的招股书上。我以为我离开了就不会再跟辰星有关系了。"
"你的技术是辰星能上市的核心理由之一。联邦学习框架是你设计的。这个名字在招股书上，是应该的。"
"但让它走到今天的是你。"
"不是我一个人。是陈默，是团队，是你做的技术底座。"
"那你呢？"
"我投了钱。钱不算什么。"
"钱当然算。当年辰星快死了。没有你的五千万，辰星活不到今天。"
"行。算我的。也算你的。算所有人的。"
"嗯。算所有人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家里的阳台上。
陆景琛开了一瓶香槟。不是什么大牌。是他在网上买的。一百多块。瓶身上的金色的酒标有点歪。
"不是庆祝。"他说。"是为了记得今天。"
"记得什么？"
"记得辰星提交上市申请的这一天。"
两个杯子倒了。气泡在杯壁上冒了一串。
沈知意端起杯子。没有碰杯。她看着杯子里的气泡。
"从收购到上市，我们用了多久？"
"四年零两个月。"
"不算长。"
"也不算短。长到足够我们重新认识彼此。"
她转过头看他。他举起了杯子。
"敬什么？"她问。
"敬弯路。"
"弯路？"
"所有走过的弯路。"
她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玻璃碰玻璃。很轻的一声。
她喝了一口。香槟是甜的。气泡在舌头上炸了一下。她不太喝香槟。但今天的香槟喝起来比以前喝过的任何一次都顺。
"陆景琛。"
"嗯。"
"你知道招股书第四十三页吗？"
"知道。核心技术人员。"
"你翻到那页的时候，什么感觉？"
他放下杯子。想了一下。
"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个名字旁边写的是'辰星科技联合创始人'。不是'前CEO'，不是'已离职'。是联合创始人。这个身份从来没变过。我以为我走了就不是了。但招股书上写着。它是正式的。是法律文件。我永远是辰星的联合创始人。"
"嗯。你永远是。"
"你也是。"
"我不是。我是投资人。"
"你是联合创始人。没有你，辰星不存在。投资人是身份之一。但联合创始人是本质。"
"你喝多了。一瓶香槟就醉了？"
"没醉。说真话。"
她笑了。喝了一口香槟。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十一月的风。有点凉。桂花树在楼下的花坛里。光秃秃的。秋天开过花了，叶子落了一半。
"陆景琛。"
"嗯。"
"等辰星挂牌那天，我们再去开一瓶。"
"好。"
"到时候开好一点的。"
"多好？"
"起码五百的。"
"行。五百。"
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阳台的栏杆上。杯子没放稳，底座在栏杆的平面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杯底在栏杆上留了一个湿的圆印。
楼下传来什么东西倒了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垃圾箱被风吹翻了。铁皮磕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