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上市申请被受理之后的那个周末,陆景琛把自己关在了画室里。
周六早上七点他就起了。沈知意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厨房没有声音。客厅没有声音。隔壁画室的门关着。
她没去敲。
她知道他在画画。他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上一次他关在画室里画了一整天是画那幅两个人的桂花树。这次不知道在画什么。
她做了早饭。煎蛋。没有用心形模具。吐司。牛奶。一个人的份量。吃完了,洗了碗。坐在客厅看了一会儿手机。远见资本的投后周报。辰星上市的消息在投资圈传开了,有三家媒体想约她的采访。她让赵明回了——暂不接受采访。
中午她去敲了画室的门。
"吃饭了。"
"不饿。"
"你不饿你的胃饿。"
"等我半小时。"
"半小时之后你再说一小时。"
"二十分钟。"
她没再说话。走了。二十分钟后他出来了。手上沾着颜料。红和黄混在一起,调成了橙色。他的T恤右肩蹭了一道红色的丙烯。
"画的什么?"
"没画完。"
"什么时候画完?"
"今天。"
他吃了饭。一碗米饭,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菠菜。吃得很快。筷子搁在碗上的时候碗沿磕了一声。
"你今天状态不对。"沈知意说。
"什么状态?"
"吃饭吃得像赶火车。"
"我想赶紧回去画。"
"你在画什么?"
"画完了你就知道了。"
他又回了画室。门关了。
沈知意没再问。她下午去了远见资本的办公室。处理了一些邮件。跟张晟开了一个小时的会。回来的时候是傍晚六点。
画室的门开着了。
陆景琛站在画架前面。手里没有画笔。他背对着门,看着画布。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干了的颜料——橙红色,结了一层薄壳。
"画完了?"
他侧了一下身。让她看到画布。
沈知意走进画室。站在画架前面。
画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站在一栋大楼的天台上。天台有栏杆。栏杆后面是天空。天空是燃烧的晚霞——大面积的橙色和红色,像是有人把颜料泼上去的。晚霞的边缘有一圈紫色的暗影,像火烧到了尽头。
女人站在天台中间。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的形状沈知意认得。是离婚协议。
女人的脸上——
有眼泪。也有笑容。
眼泪是从左眼角滑下来的,一条线,在脸颊上画了一道亮亮的痕迹。笑容是嘴角上扬的。不是大笑。是那种很小的、很轻的弧度。像是笑给自己看的。
眼泪和笑容同时存在。
沈知意站在画前。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幅画画的是谁。
是她。
是那个站在辰星大楼天台上签完离婚协议的她。那天的细节她记得。她记得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她记得手里的纸。她记得晚霞。她记得自己哭了。但她不记得自己笑了。
但陆景琛画了她笑。
她的眼泪里有一团光。不是夕阳的反射。是从眼睛里面透出来的光。像是透过泪水看到了什么东西。
画布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的标题。
"归途。"
"归途。"她念了一遍。
陆景琛没有说话。他在收拾画笔。把画笔放进水杯里泡着。把调色盘上的颜料用刮刀刮掉。
"为什么不叫'离别'?"她问。
"因为它不是离别。"
"那它是什么?"
"是归途。你签完那个字之后,走了很长一段路。绕了很远。但你回来了。"
"回到哪里?"
"回到你应该在的地方。"
"应该在的地方是哪?"
他放下刮刀。转过来看她。
"这里。"
她看着画。看了很久。
那个女人站在天台上。手里的离婚协议在风里翻着角。晚霞在她身后烧。她的脸上有泪有笑。
"你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那天,你没有签那个字。"
"会怎样?"
"我们就不会有今天。"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签,你就不会走。你不走,就不会遇到远见资本。不会有张晟、赵明。不会有深图。不会有画室。不会有这棵桂花树。我们可能还住在陆家那个房子里,过着不痛不痒的日子,最后在沉默里烂掉。"
"所以那个字——"
"那个字是开始。不是结束。"
她看着画里那个女人的脸。眼泪和笑容。她当时真的笑了吗?她不记得了。也许笑了。也许没笑。但陆景琛看到了笑。或者他决定画笑。
"那天的我以为签字就是结束。"她说。
"现在呢?"
"现在的我才知道,签字才是开始。"
他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画前面。画里的女人和画外的女人对视着。
"陆景琛。"
"嗯。"
"这幅画挂哪?"
"你定。"
"挂客厅。"
"客厅哪面墙?"
"最正中。对着门。"
"为什么对着门?"
"因为每次回家推开门,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看到什么?"
"看到归途。看到我从哪里走过来的。看到我最后到了哪里。"
他没有说话。他走到画架前面,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画布的背面是白色的。木框的边角有一点毛刺,他用手摸了一下,没扎手。
"帮我拿一下钉子。"
她去工具柜里找了钉子和锤子。递给他。
两个人到了客厅。沙发背景墙上已经挂了两幅画——左边是那幅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画,右边是陆景琛最早画的那幅绿树。中间空着一块。
"中间这块够吗?"
"量一下。"
他用手比了一下。画框的宽度大概六十厘米。墙上的空位大概七十厘米。够了。
他钉了钉子。两颗。画框挂上去。
退后两步看。歪了。左边高了一点。
他把右边的钉子往下挪了两毫米。画正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的位置看。从这里看过去,画正好在视线的正中间。画里的女人站在天台上,手里拿着离婚协议,脸上有泪有笑。晚霞在她身后烧着。
她退到门口。伸手握住了门把手。门把手是铜的,凉的。她的拇指在把手的弧面上蹭了一下,铜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