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很安静。
陆景琛被唐小棠拉走了。赵明、张晟、方毅、陈默也去了。唐小棠管这叫"最后的单身夜"。沈知意说"你们都领过证了还什么单身夜"。唐小棠说"仪式感懂不懂"。
沈知意没去。她说"你们玩。我在家待着"。
唐小棠走之前看了她一眼。"你不紧张?"
"不紧张。"
"真不紧张?"
"真不紧张。"
"那我走了。别偷喝酒。"
"你去吧。"
门关了。家里安静了。
小意从猫窝里跳出来,走到沙发旁边,犹豫了一下,跳到了沈知意的腿上。猫在腿上转了两圈,趴下了。尾巴搭在她的膝盖上。
沈知意摸着小意的毛。猫的毛是软的。背上的毛比肚子上的粗一点。
客厅的灯开着。暖白色的。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和一杯水。水已经凉了。
她想起了一个画面。
三年前。离婚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二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折叠桌。一盏台灯。她坐在床边,面前是一桶泡面。老坛酸菜的。水壶烧的水不够烫,面没泡开,硬的。她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哭。她坐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她看了很久。
三年后的今天。她坐在自己的家里。客厅有四十平米。沙发是真皮的。墙上挂着画。厨房里有明天要用的菜。楼上的衣柜里挂着明天的婚纱。隔壁是画室。楼下花坛里种着桂花树。
明天她要第二次嫁给同一个人。
小意在腿上打了一个哈欠。嘴张得很大,露出了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犬牙。然后合上了嘴。猫把头埋进了前爪里。
沈知意拿出一张纸。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的。A4纸。空白。她拿了一支笔。
她想写点什么。不是致辞稿。致辞稿她已经写好了。她想写一封信。
收信人是明天的自己。
她写。
"沈知意:
明天的婚礼,不要紧张。
你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被婚姻定义的女人了。
三年前你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你以为天塌了。你一个人拉着行李箱从那个家走出来。你不知道要去哪。你不知道能做什么。你以为你的人生到此为止了。
后来你做了远见资本。你投了辰星。你管了三十亿。你去了新加坡。你站在母校的讲台上。你做了一切你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
这些事不是婚姻给你的。是你自己挣的。
明天你嫁给陆景琛。不是因为你需要他。是因为你选择他。
是你选择了婚姻。不是你选择了被选择。
记住这一点。
明天的你"
她写完了。没有折。放在茶几上。笔搁在纸的上面。
手机响了。沈妈妈的电话。
"妈。"
"闺女。"
"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紧张?"
"我不紧张。我高兴。"
"那您——"
"我就说一句话。"
"您说。"
"明天妈坐在下面,看到你走上台,妈会哭的。"
沈知意的鼻子酸了一下。
"妈——"
"你别劝我别哭。我哭我的。你走你的。"
"行。"
"早点睡。明天你得起早。"
"嗯。"
"挂了。"
沈妈妈挂了电话。干脆利落。跟她上课说"下课"一个语气。
沈知意放下手机。小意在腿上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把肚子翻过来了。她摸了一下猫的肚子。软的。热的。
手机又响了。微信。唐小棠。
"你睡了吗?"
"没睡。"
"没睡的话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为你骄傲。"
沈知意看着这四个字。
"你喝多了吧?"
"没喝多。就喝了两杯。赵明一直在灌陆景琛。陆景琛脸都红了。"
"他酒量不好。你别让他们灌了。"
"放心。我盯着呢。陈默喝得最多。他明天能起来才怪。"
"你们几点回?"
"快了。再待半小时。陆景琛说十一点要回去。他说怕你一个人在家害怕。"
"我不害怕。"
"我知道你不害怕。但他害怕。他害怕你不害怕。"
"什么意思?"
"他怕你一个人在家想太多。他了解你。你一个人的时候容易想多。"
沈知意没有回。
唐小棠又发了一条。"好了不说了。半小时后我们回。你早点睡。明天你最美。"
"去你的。"
"我说真的。明天你比巴黎时装周的模特都美。"
"你夸张了。"
"我学设计的。审美是专业的。信我。"
沈知意笑了。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十一点。手机响了。不是微信。是电话。陆景琛。
"喂。"
"想你了。"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赵明灌的。"
"唐小棠说你脸红了。"
"是红了。但脑子清醒。"
"你到家了吗?"
"在车上。快了。十分钟。"
"那你回来再说。"
"不。现在说。"
"说什么?"
"想你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想你了。"
"你喝多了。"
"没喝多。两杯啤酒。"
"你酒量什么时候变成两杯啤酒了?"
"今天变成的。"
她笑了。他也笑了。电话里两个人的笑声叠在一起。
"沈知意。"
"嗯。"
"明天见。"
"嗯。"
"明天见,陆太太。"
她握着手机。没有挂。
"怎么了?不挂?"他问。
"不急。"
"你在等我说话?"
"嗯。"
"那我再说一遍。明天见,陆太太。"
"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
小意已经从她腿上跳走了。不知道去了哪个房间。客厅安静了。
她站起来。没有上楼。她走到了阳台上。
十一月的夜风比白天凉。她穿着一件薄毛衣,风吹在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手腕上的玉镯被风吹得更凉了。
月亮在楼的后面。不是满月。缺了一角。月光不亮,被云挡了一半。但能看到月亮的轮廓。
她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栏杆是铁的。凉。比玉还凉。
桂花树在楼下。光秃秃的。秋天开过花了。叶子落了一半。枝干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她看着那棵树。想起陆景琛种树的那天。他蹲在土坑旁边,手上有泥,膝盖上也有泥。他说"明年秋天就开花了"。
明年秋天确实开花了。黄色的。小小的。满院子都是香味。
她深呼吸了一下。空气是凉的。没有桂花的味道了。桂花的味道要等到明年秋天。
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沈知意,这次你选对了。"
她转身回了屋里。关上阳台的推拉门。门合上的时候,门框的密封条压紧了,发出一声细小的嘶——像谁吸了一口气。
客厅的灯还开着。茶几上的那封信还在。A4纸。笔搁在纸上面。纸的一角被风吹得翘了起来,搭在笔杆上,没有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