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上海西郊的一栋小型艺术空间举行。
场地是林霄帮忙找的。林霄是远见资本投的第一个项目的创始人,公司被收购之后做了远见的兼职顾问。他在西郊有一个做艺术展览的朋友,场地不大,带一片草坪,旁边有一栋白色的小楼。沈知意来看了一次就定了。
"不用布置太多。"她跟婚庆公司说。"花用白色的和绿色的。桌子用木头的。椅套用亚麻的。灯光暖一点就行。"
十一月。上海的十一月,阳光是暖的,但不刺眼。草坪上的草还绿着,有一部分开始发黄了。黄绿交杂,比纯绿好看。
十桌。每桌八个人。八十个人不到的婚礼。
场地入口的拱门上缠了白色的玫瑰和尤加利叶。草坪中间铺了一条花道,两边摆了低矮的路引花——满天星和白色雏菊。花道的尽头搭了一个小台子,台上放了两个话筒。台后面是一面白色的布幕,上面没有投影什么,就挂着几串暖黄色的小灯泡。
唐小棠早上六点就到了。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了婚纱。用防尘袋装着的。她把防尘袋拉开,把婚纱挂起来。
婚纱是白色的。缎面。不是那种蓬蓬的公主裙。是一条长裙。收腰的。裙摆不大,拖了一点点尾。领口是V字形的,不深。袖子是长袖,薄纱的,能透出手臂的皮肤。裙子的背面有一排细带子,要从腰后面系上去。
"你试试。"唐小棠说。
沈知意换上了。唐小棠站在她背后,帮她系带子。带子是白色的缎带,要交叉着穿,从腰往下系。唐小棠的手指有点抖。
系到第三组的时候,唐小棠不说话了。
"怎么了?"沈知意从镜子里看她。
唐小棠没回答。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
系到第五组的时候,沈知意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哭了?"
"没有。"
"你鼻子——"
"过敏。花粉过敏。"
"这屋里有花?"
"你的婚纱上有。"
"婚纱上没有花。"
"那我就是被你美哭的。行了吧。"
唐小棠把最后一组带子系好了。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打得不太对称,左边大右边小。她用手扯了一下,没扯过来。
"算了。歪就歪着。"唐小棠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走吧。该出去了。"
沈知意出了化妆间。
草坪上的人已经坐好了。八十个人不到。她站在拱门后面,能看到花道两边的椅子。椅子上坐的人她都认识。赵明、张晟、孙瑶坐在左边第三排。方毅和深图的工程师坐在右边第二排。陈默从深圳飞过来的,坐在左边第二排,旁边是林霄。沈妈妈和沈爸爸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沈爸爸叫沈国华。六十一岁。退休前是北京一所大学的物理教授。他穿了西装。深灰色的。衬衫是白的。领带是深蓝色的——大概是沈妈妈帮他选的。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
沈知意走过去。沈爸爸站起来。
他伸出手。沈知意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
沈爸爸的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老了。六十多岁的人了,手会抖。但他握得很紧。他的手掌比沈知意的大,手指粗糙——握了几十年粉笔和实验仪器的人。
花道上铺了花瓣。白色的。踩上去软的。
两个人慢慢走。沈爸爸走得稳。每一步都稳。他的胳膊微微弯着,让沈知意挽着。他的背有点驼,但挺着。
走到台前。陆景琛站在台上。
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衬衫是白的。没打领带——他说过不打领带。领口敞着。他的头发剪了,鬓角短了,显得干净。他的脸刮过了,没有胡茬。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知意走过来。
沈爸爸把沈知意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握了一下。然后放到了陆景琛的手里。
沈爸爸看着陆景琛。
"小陆。"
"爸。"
"她交给你了。"
陆景琛握住了沈知意的手。他的手是热的。不像沈爸爸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指之间。
"爸,放心。"
沈爸爸点了一下头。退后。坐下了。沈妈妈在旁边拿纸巾擦了一下眼角。
两个人站在台上。面朝着下面的人。阳光照在草坪上。照在他们的脸上。
司仪是赵明客串的。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油光锃亮的。他拿了一张手卡,上面写流程。
"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誓词。新郎先来。"
陆景琛没有手卡。他没提前写。
他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
"嗯。"
"我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事是娶你。"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最蠢的事是让你离开。"
笑声停了。
"我用四年时间学会了怎么当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他停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眼睛是黑的。阳光在他的瞳孔里折了一个亮点。
司仪说:"新娘。"
沈知意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她打开。纸上是她昨晚改了三遍的誓词。
"陆景琛。"
"嗯。"
"三年零四个月前,我在上海签了一份离婚协议。"
她看了一眼纸。又抬头看他。
"今天我在这里,和你签另一份协议。"
她的声音哑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
"永不过期的那种。"
她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纸的边角在口袋里翘了一下。
司仪说:"交换戒指。"
唐小棠从台下递上来两只戒指盒。小的。白色的缎面。
沈知意打开一只。铂金的戒指。简洁的圈。没有钻石。陆景琛的手指比她的粗,她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推到了指根。
陆景琛打开了另一只。也是铂金的圈。上面有一颗小钻。不大。很亮。他自己设计的。
他拿起她的左手。把戒指套进了她的无名指。跟领证那天戴的那枚挨着。两枚戒指并排。一枚是领证时的,一枚是今天的。
他抬起头看她。她也看着他。
"你可以亲新娘了。"赵明在旁边说。
陆景琛弯了一下腰。在沈知意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很轻。
台下鼓掌了。口哨声。方毅在右边第二排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孙瑶在哭。张晟在笑。
赵明说:"请新郎为大家表演一个节目。"
陆景琛从台后面拿出一把吉他。木头的。旧的。他大学时候的吉他。弦换过了,但琴身上还有一道划痕——大二的时候磕在床架上的。
他坐在台边的高脚凳上。吉他放在腿上。调了一下弦。拧了两下。
"这首歌叫《她的第四年》。"
他的手指落在了弦上。
前奏。简单的。几个和弦。
他唱。
"她曾在那年春天离开 带着一箱子子和一本旧的画册"
草坪上安静了。风停了。
"她走过陌生的城市 见过陌生的人 手里攥着五千万和一颗不确定的心"
"她投了一个快死了的公司 买了一个不要她的人 她说她不后悔 因为她输不起"
他的声音不高。吉他声比人声还轻。
"她曾在那年秋天回来 带着三十亿和一支十二个人的队伍"
"她说最好的部分还在后面 她说她选对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知意。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话筒。
"她曾在那年春天离开 也在那年秋天回来"
沈知意把话筒凑到了嘴边。
她轻声和了一声。不是歌词。是一个"嗯"。跟着旋律。调子不太准。但她跟着了。
吉他声继续。他没有停。她的"嗯"融进了吉他的尾音里。
台下没有人说话。沈妈妈举着手机在录。她的手在抖。沈爸爸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唐小棠站在台侧。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赵明站在司仪的位置上,手里的手卡垂在身侧。他的嘴唇抿着。
方毅把口哨收了起来。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曲子结束了。最后一个和弦。弦的震动慢慢消了。
陆景琛把吉他从腿上拿下来。靠在凳子边上。他站起来。
沈知意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面朝着台下的人。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们的脸上。沈知意脸上的光比陆景琛的亮一点。她站在靠光的那一侧。
草坪边上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透了。有一片叶子松了,从枝头掉下来,在风里转了两圈,落在了花道上。叶子的边缘卷了一点,中间有一道折痕,大概是前两天被风吹折的,只连着一丝叶脉,今天终于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