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开始前,来了几个没在名单上但最后还是来了的人。
陈昊是从北京飞过来的。
他现在自己创业了。公司叫"陈昊AI咨询"。给传统企业做AI转型方案。不大。十来个人。但他做得还行。上次沈知意在朋友圈看到他的消息——签了一个制造业的客户,年单三百万。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扣子扣到了第二颗。他到了之后在签到台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意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吃喜酒的。"
"我没给你发请柬。"
"你没发我也能来。这是开放式婚礼吧?"
"你——"
"开玩笑的。林霄告诉我的。他说你今天办婚礼,我问能不能来,他说来呗。"
"你不是来谈生意的?"
"我是来吃喜酒的。不是来谈生意的。"他笑了一下。"沈总,恭喜。"
"谢谢你。陈昊。"
"叫我名字就行。今天不是工作场合。"
"好。陈昊。进去坐吧。左边第四排有空位。"
他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沈总——不对,知意。"
"嗯?"
"你比以前好看了。"
"滚。"
他笑着走了。
婚礼正式开始之前,大屏幕上放了几段视频祝福。
有一段是从纽约发来的。顾言深。
他站在一栋公寓的阳台上。背景是曼哈顿的天际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
"Sylvia, congratulations."
他说的是英文。但后面的祝福换成了中文。
"沈知意,恭喜你。我替你看过了,这个男人值得。你在台上,他在台下。你们是在同一束光里的人。"
视频播了三十秒。底下鼓了掌。
沈知意看着屏幕上顾言深的脸。她笑了一下。
唐小棠凑过来小声说:"这人谁啊?挺帅的。"
"一个朋友。"
"就朋友?"
"就朋友。"
"你确定?"
"我确定。我今天嫁的那个人比他帅。"
"你瞎了吧。"
"你才瞎了。去帮我看看后台的甜品摆好了没有。"
唐小棠翻了个白眼走了。
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知意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陆辞。
她低头看了一眼。
"恭喜。以后不会再联系了。陆辞。"
她看了一眼短信。没有回。她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她不知道陆辞来了。他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人。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喝了一杯酒。杯子是高脚杯。红酒。他喝得很慢。喝完了,把杯子放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站起来,沿着草坪边上走了。没有走花道。走的是侧面的小路。
没有人注意到他。沈知意也没有看到他。她只看到了那条短信。
后来她问了唐小棠。唐小棠说最后排好像坐了一个人,穿黑衣服的,但她以为是方毅的朋友。
陆辞走了。他开的车停在场地外面的路边。他上了车。发动了。车窗摇下来了一半。十一月的风灌进来。他没有马上开走。他在车里坐了两分钟。
然后他开走了。
婚礼的下半场。
林霄带了人来。
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从贵州来的。AI支教基金会资助的那所小学的学生。林霄是基金会的志愿者,他每个月去一次贵州。这次他跟沈知意说要带几个孩子来,沈知意说"来"。
孩子们穿上了最干净的衣服。有的穿了校服。有的穿了便装——洗得发白的T恤,但很干净。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头发有的梳了辫子,有的剃了平头。
他们站在台前。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一岁,小的七岁。
林霄站在旁边。他对孩子们说:"唱吧。"
孩子们唱了。
"感恩的心 感谢有你 伴我一生 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他们的声音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有一个小男孩唱着唱着忘词了,站在那里张着嘴,旁边的女孩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接上。
沈知意站在台上。
她看着那些孩子。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嘴巴张着合着。
她的眼眶热了。
她没有忍。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掉在了婚纱的胸口。白纱上洇了一个小圆点。
她拿起话筒。"谢谢你们。"
孩子们唱完了。有一个小女孩从队伍里走出来。七岁。叫阿依。扎了两个小辫子。脸上有两团高原红。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走到沈知意面前。把纸举起来。
"沈姐姐。这是我们画的。送给你。"
沈知意接过来。
是一幅蜡笔画。
画上有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金色的田野里。田野是黄色的蜡笔涂的,厚厚的,涂了好几层。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画了黑色的头发。矮的那个画了长长的头发。天上有太阳,是红色的,画得很大,占了画面的四分之一。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新婚快乐"。阿依写的。她刚学会写这几个字。婚字的最后一笔写歪了,拖到了纸的边缘。
沈知意蹲下来。她穿着婚纱蹲下来。裙摆铺在了草坪上。
"阿依。"
"嗯。"
"画得真好。"
"真的吗?"
"真的。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画之一。"
阿依笑了。她的牙齿缺了一颗。上门牙。七岁换牙的年纪。
沈知意把那张画拿在手里。站了起来。
台下。沈妈妈举着手机。她从婚礼开始就一直在录。手在抖。画面大概也抖。但她没放下。
她看到女儿在台上蹲下来跟那个小女孩说话。看到女儿的眼泪。看到女儿拿着那张蜡笔画站在台上。
她放下了手机。
她没有再录了。她就坐在那里看着。
沈爸爸坐在她旁边。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他没有拿手机。他从头到尾没有拿过手机。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台上的女儿。
沈妈妈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流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攥在手里,但没有用。
旁边坐着的赵明递了一包纸巾过来。沈妈妈接了。抽了一张。擦了一下。然后又把纸巾攥在手里。
台上。沈知意把那张蜡笔画小心地放在了台边的桌子上。画纸的边角翘了一点,风一吹,翘得更高了。她用话筒的底座压住了画的左上角。画纸被压平了。蜡笔的黄色在阳光下很亮。
阿依已经跑回了队伍里。她拉着旁边女孩的手,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笑了一下。缺了门牙的嘴咧着。
沈知意站在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白纱在光里泛着一点暖色。她手腕上的玉镯在袖口的薄纱里隐约透出来,淡青色的,像一小截月光。
台边的桌上,那张蜡笔画被话筒底座压着。风又吹了一下。画纸的右下角——"新婚快乐"那四个字旁边的空白处——有一小滴蜡笔的蜡滴在了上面,绿色的,大概是画田野的时候蹭到的,凝成了一个比芝麻还小的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