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被一道目光弄醒的。
不是阳光。是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皮肤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后脖子微微发紧。她睁开眼。
陆景琛侧躺着,面朝她。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眼睛是睁着的。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天花板,就看她。
"你看了多久了?"她吓了一跳。
"没多久。"
"多久?"
"大概一支烟的时间。"
"你没抽烟。"
"我没抽。我就是用这个时间量了一下。"
"量什么?"
"量我看你的时间。"
"你有病。"
"嗯。有。"
她把被子拉到了鼻子下面。只露了眼睛。她不习惯被人这么看。哪怕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早上刚醒的时候脸是肿的。眼皮是厚的。头发是乱的。
"你现在什么样子?"他问。
"什么什么样子?"
"刚醒的样子。"
"难看的样子。"
"不难看。"
"你眼睛有问题。"
"我眼睛没问题。我看了你四年了。四年来你每次醒来的样子我都看过。不难看。"
"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我醒来难看?"
"因为不难看。所以不说。"
"那你现在说。"
"现在说了。不难看。"
她用被子蒙住了脸。被子底下闷热的。她闷了三秒,把被子拉下来了。
"我们真的结婚了?"
"真的。"
"不是做梦?"
"不是。你昨天喝了两杯香槟。脸红了一晚上。你不会在梦里脸红。"
"我脸红了?"
"红了。赵明还拍了照。"
"他拍了?"
"拍了。发在群里了。你没看?"
"我没看手机。"
"你现在看。"
"我不看。"
"怕丑?"
"怕丑。"
他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坐起来了。
"起来拆礼物。"
"现在?几点了?"
"九点半。"
"我还要睡。"
"客厅堆了一地。再不拆,唐小棠寄的那本相册要被小意踩了。"
"小意进客厅了?"
"它天没亮就进去了。在礼物堆里钻了一早上。"
沈知意起来了。刷了牙洗了脸。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穿了一件卫衣。下楼的时侯陆景琛已经把客厅的礼物搬到了地毯上。
客厅的地毯是米色的。沈知意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一个硬盒子。她拿起来看。茶具。白瓷的。一套。六个杯子一个壶。没有署名。盒子上贴了一张卡——"恭喜新婚。方毅。"
"方毅送茶具?"
"他不是一直喝茶吗。"
"他喝的是速溶咖啡。"
"那他可能是想让你喝。"
她把茶具放到一边。又拆了一个。一幅字。装裱好的。"百年好合"四个字。行书。写得还不错。落款是"陈默"。
"陈默还会写毛笔字?"
"他说他爷爷教过。"
"他爷爷教的好。字不错。"
旁边有一个扁长的盒子。没有包装纸。就是快递盒。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唐小棠的字。
她拆开了。
是一本相册。不是那种空白相册。是一本巴黎的摄影集。封面是塞纳河的黄昏。印刷的。但封面被人手写了一行字——唐小棠的笔迹。黑色的马克笔。
"你们下次来的地方。"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巴黎街角的咖啡馆照片。照片的边上贴了一张便利贴:"这家店的牛角面包比陆景琛做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第二页。埃菲尔铁塔的夜景。便利贴:"我公司的办公室能看到这个。你来了我带你上去看。"
第三页。蒙马特高地的台阶。便利贴:"Luc在这个台阶上跟我表白的。别问Luc是谁。你知道的。"
沈知意翻完了。一共三十六页。每页一张照片。每页一张便利贴。最后一张照片是巴黎的一个小公寓的窗户。窗台上放了一盆花。便利贴:"这是我的住处。次卧给你们留着。"
她合上了相册。
"她给我们留了次卧。"
"在巴黎?"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她公司稳定了。"
"行。"
沈知意把相册放在了茶几上。她站起来去了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门开的时候,一盒东西从第二层滑了出来。她接住了。是一个塑料饭盒。密封的。上面贴了一张纸条。沈妈妈的字。
"你们懒得做饭的时候吃。"
她打开看了一下。腌菜。雪里蕻。沈妈妈自己腌的。一层菜一层盐,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压了一块小石头。
"妈什么时候塞的?"
"昨天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冰箱里给你留了点东西。我说不用了。她说你偶尔懒得做饭的时候吃。"
"她知道你不做饭。"
"我做饭。"
"你做的饭她自己都不吃。"
"她吃了两块排骨。"
"那是因为你做的排骨还行。你做的青菜她一口没动。"
"她不爱吃青菜。"
"她爱吃。她就是不爱吃你做的。"
他没说话了。沈知意把腌菜放回了冰箱。
下午。郑律师又来了一趟。
他带来了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没有写寄信地址。
"周秀兰女士委托我转交的。她让我在婚礼结束后给你们。"
沈知意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她把信纸抽出来。
方格纸。圆珠笔。跟之前那封一样。字迹也一样。一笔一划。
"知意,景琛:
我在里面,不能到场。但我的祝福比任何到了场的人都多。
我每天都在想你们。想你们过得好不好。想景琛有没有好好做饭。想知意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觉得我矫情。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写信。等。等有一天能出来。等有一天能坐在你们家里吃一顿饭。
知意,上次你说玉镯收到了。我看了好几遍那句话。就一句话。但我看了好几遍。
景琛,你对人家好一点。你自己也好好过。
周秀兰"
沈知意看完了。把信递给陆景琛。
他接过去。看了。
他的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他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纸的边缘有一点毛——监狱的方格纸质量不好,裁切的时候有毛边。
他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他把信纸折好。对折。再对折。折成了一个小的方块。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拉开了书桌的抽屉。把信放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东西了。那份CVPR论文。那份共同财产确认书。还有那张沈知意写给周秀兰的"玉镯收到了"的信的复印件——她自己留了一份。
他把信放在了最上面。推上了抽屉。
他回到客厅。沈知意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贴着。没有说话。
客厅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照进来。照在地毯上。照在茶几上的相册上。
一分钟。两分钟。谁都没说话。
小意从阳台的门缝里钻进来了。它踩着阳光走过来。猫爪子在地板上一踩一踩的,影子在地面上移动。它走到两个人中间,跳上了沙发。
猫在沈知意的大腿和陆景琛的大腿之间的缝隙里转了一圈。然后趴下了。尾巴搭在陆景琛的腿上。头搁在沈知意的手腕上。
"喵。"
猫叫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说"我来了"。
沈知意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的耳朵在她的手心底下转了一下。她的手指从头顶滑到了脖子。猫开始打呼噜。
陆景琛也伸了手。他的手放在了猫的背上。手指在猫的毛里慢慢地抚了一下。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在猫的毛里。他的食指搭在了她的中指上面。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猫打了一个哈欠。嘴张得很大。合上了。把头埋进了前爪里。呼噜声更大了。
客厅的挂钟走了一格。秒针从十二点的位置跳到了右边第一个刻度上,齿轮咬合的声音从钟壳里传出来,嗒的一下,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