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第三天。两个人没有去马尔代夫。没有去巴厘岛。没有出国。
他们去了凉山。
"你确定这是蜜月?"唐小棠在电话里问。
"确定。"
"人家度蜜月去海边。你去山区。"
"海边能干嘛?晒太阳。我又不缺太阳。"
"你缺什么?"
"我缺那帮孩子。"
"你说的是陆景琛教编程的那些?"
"嗯。他走的时候说课上到一半,回来接着上。"
"所以你的蜜月是陪他去上课?"
"我的蜜月是陪他去一个他想去的地方。"
"你——"
"唐小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法国人传染你的?"
"去你的。行。去吧。回来告诉我凉山的土豆好不好吃。"
从上海到凉山。先坐高铁到成都。七个小时。再从成都坐大巴到西昌。五个小时。然后从西昌坐乡村小巴进山。一个小时。
乡村小巴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座椅的皮面裂了。左边靠窗的座椅有一个弹簧坏了,坐上去会往右歪。沈知意坐在那个位置上。陆景琛坐在她旁边。路是土路。颠。车窗关不严,灰从缝里灌进来。
沈知意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手摸了一下脸,手指上是黄的。
"你脸脏了。"陆景琛说。
"你的也脏了。"
"我无所谓。你呢?"
"我也无所谓。"
"行。两个无所谓的人去度蜜月。"
车到了学校门口。
学校不大。两栋平房。一栋是教室,一栋是宿舍。中间一个操场,土的。操场上有一个篮球架,篮筐是铁的,没有网。篮球架的柱子上有铁锈。
陆景琛下车的时候,教室的门开了。
孩子们冲出来了。
先是几个男孩。大的十岁,小的七八岁。他们跑出来的时候鞋子在地上踢起了灰。有一个男孩穿了一双拖鞋,跑得最快。
"陆老师!陆老师来了!"
然后是一群。十几个。从教室里涌出来。有的跑有的走。有个小女孩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土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他们围住了陆景琛。
"陆老师你怎么才来!"
"陆老师你上次说的那个循环语句我们没学会!"
"陆老师你带电脑了吗?"
"陆老师这个是谁?"
最后一个问题是指着沈知意的。
陆景琛看了沈知意一眼。
"这是沈老师。我——"
"你老婆!"一个男孩喊了一句。
"对。我老婆。"
"你老婆好漂亮。"
"谢谢。我也觉得。"
沈知意笑了。她站在旁边。看着陆景琛被孩子们拉着往操场走。两三个男孩拽着他的胳膊。一个男孩挂在了他的背上。他的西装外套在上车前就脱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男孩挂在他背上的时候卫衣的领口被扯歪了。
他被拉到了操场上。有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足球。踢了起来。陆景琛被分到了一队。他踢球的时候跑得不快——他从来不运动——但孩子们不在乎。他们围着他传球。有人把球传给他,他接住了,踢了一脚,没进。孩子们笑了。他也笑了。
沈知意站在操场边上。她靠在篮球架的柱子上。看着。
她第一次看到陆景琛完全放松的样子。不是在画室里的那种放松。不是在家里做饭的那种放松。是被一群孩子围着、被拽着胳膊、被挂在背上的那种放松。他的脸上有灰。头发被风吹乱了。卫衣的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他在笑。一直在笑。
下午。沈知意上了一节课。
不是编程。她不会编程。她上了一节"梦想课"。
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孩子。课桌是旧的木桌。桌面有刻痕。有的孩子趴在桌子上,有的坐得很直。黑板上写着"我的梦想"三个字。是陆景琛写的。粉笔字。他写字比用笔写好看。
"你们想做什么?画出来。"
她把蜡笔和白纸发了下去。孩子们低下头开始画。有的画得很快,蜡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有的画得很慢,咬着蜡笔头想半天。
沈知意在课桌之间走。她弯腰看每个孩子的画。
有个男孩画了一台电脑。方方的屏幕。键盘上画了很多小方块。他不会画字母,就画方块代替。
"这是什么?"
"电脑。"
"你想做什么?"
"我想学编程。"
"谁教你的'编程'这个词?"
"陆老师。"
她看着那台电脑。蜡笔画的。歪歪的。屏幕上画了一个笑脸。
"你会学好的。"她说。
男孩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亮。脸上有高原红。鼻尖上有一道干裂的纹。
"真的吗?"
"真的。"
下课了。孩子们把画交上来。二十多张。有画医生的,有画老师的,有画军人的,有画电脑的。有一张画的是两个人牵着手站在田野里——跟阿依在婚礼上送的那张很像,但这个男孩画得更大,田野用了好几种颜色。
临走的时候,一个女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自己折的。用作业本的纸折的。
"沈老师。给你们的。"
沈知意接过来。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了字。歪歪扭扭的。不是一个人写的——笔迹有好几种。
"沈老师,陆老师,你们一定要一直在一起。"
下面签了十几个名字。有的会写字,签了名字。有的不会写字,画了圈。
沈知意把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回程的路上。还是那辆白色面包车。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颠。
沈知意靠在陆景琛的肩膀上。车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山上的树是绿的。有些叶子黄了。
"陆景琛。"
"嗯。"
"这是我蜜月过的最好的地方。"
"比阳台上的香槟好?"
"不一样。香槟是甜的。这里是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开心。"
"你以前不开心?"
"以前也开心。但不一样。以前是两个人的开心。今天是——被很多很多小手拉着的那种开心。"
"你被拉了吗?"
"我被拉了。那个小女孩。她拉着我的手不让走。她说'沈老师你下次还来不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来。"
"什么时候来?"
"下次你来的时候。"
"那我下次来的时侯带你。"
"嗯。"
她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他的卫衣领口有灰。她不介意。她的头发上也有灰。
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她差点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头。
"别滑了。靠着。"
"我靠着呢。"
"好好靠。"
"你别动了。你一动我就滑。"
"我不动。"
她闭上了眼睛。车在颠。她的头在他的肩膀上一颠一颠的。
她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发了一条。
配图是那封信的照片——孩子们写的"你们一定要一直在一起"。下面是她加的一行字。
"度蜜月中。最难忘的地方不是海边,是讲台。"
发完了。她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陆景琛低头看了她一眼。
"发了?"
"发了。"
"说什么了?"
"你自己看。"
"我不看。你告诉我。"
"我说最难忘的地方是讲台。"
他没说话。他的手从扶手上移过来,搭在了她的手背上。手指扣了一下她的手指。
车窗外有一只鸟从电线杆上飞走了。翅膀扇了两下,拐了个弯,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灌木丛的叶子被鸟的翅膀带得晃了一下,有一片枯叶掉了下来,落在路面上,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干燥的碎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