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上市后第三周。沈知意做了个决定。
她辞去了辰星的董事职务。
消息是陈默先知道的。沈知意打了个电话给他。
"陈默。"
"沈总。"
"我要辞掉辰星的董事。只保留股东身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为什么?"
"辰星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不需要我了。"
"沈总——"
"你别急。听我说。上周的董事会上,你做的那个关于产品线调整的判断,比我做得好。你看的是市场。我看的是财报。你比我看得对。"
"那是你教我的。"
"你教不了。判断力是自己的。你有了。"
"但你是辰星的联合创始人——"
"联合创始人的身份不会变。变的是董事身份。董事是要投票的。是参与决策的。辰星现在的决策层已经成熟了。李航管技术。你管战略。CFO管钱。我在不在董事会,不影响辰星的运行。"
"那你——"
"我去忙别的。远见资本还有很多项目要管。还有新的基金要募。"
"沈总。"
"嗯。"
"谢谢你。"
"别谢。你把辰星做好就行了。每个季度的财报我看。年报我看。如果做得不好,我作为大股东还是会说话的。"
"一定做好。"
"好。挂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辰星的股价走势图。今天的收盘价是38.5。比开盘那天又涨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关掉了。
赵明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到她在看窗外的梧桐树。
"沈总,你辞了辰星的董事?"
"你怎么知道的?"
"陈默在群里说的。他说'沈总辞了董事,但永远是辰星的人'。"
"他说的。"
"你真的辞了?"
"真辞了。"
"你——不心疼?"
"心疼什么?"
"辰星是你一手带大的。"
"孩子长大了就得放手。你总不能跟一辈子。"
赵明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沈总,你气色比以前好了。"
"是吗?"
"嗯。松弛了。以前你眉头一直皱着。今天没皱。"
"以前皱是因为有事。现在不皱是因为没事了。"
"远见资本的事不算事?"
"算。但远见的事是自己的事。辰星的事是别人的事。自己的事操心。别人的事放手。"
赵明走了。沈知意翻了翻文件。是一个新项目的尽调报告。她看了两页,拿笔在旁边批了几个字。
辞职之后的日子确实松弛了。
不是闲了。是重心变了。
以前她一周开四个会。两个是辰星的,两个是远见资本的。现在辰星的会没了。多出来的时间她用在了远见资本的投后管理上。
她开始亲自辅导被投企业的创业者。每个月和每个创始人吃一次午饭。不是在办公室吃。在公司楼下的餐厅。或者对方选的地方。
她跟他们聊的不是报表。是人的事。团队的事。焦虑的事。睡不着觉的事。
有个做SaaS的创始人跟她说:"沈总,我最近失眠。公司账上的钱只够烧六个月了。"
她说:"六个月够了。你下一轮融资的TS拿到了吗?"
"拿到了。但还没签。"
"为什么不签?"
"估值比我想的低。"
"低多少?"
"低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的估值差异,和六个月后的现金流断裂,你选哪个?"
他沉默了。
"活下去比活得好重要。"她说。"签了。"
"好。"
她开始有时间学画画了。
画室还开着。陆景琛给她布置的那间。她每周去三次。每次一到两个小时。
她画得不好。她的线条不稳。调色不准。画一棵树能画成一根棍子。但她在学。很认真。每次画完都让陆景琛看。
"你看这棵树。"
"这不是树。这是电线杆。"
"你说什么?"
"我说——有点像树了。比上周好。上周那棵像筷子。"
"你——"
"开玩笑的。有进步。叶子的颜色调对了。"
她学得很慢。但她不急。以前她什么都要快。基金要快。投资要快。回报要快。现在她允许自己慢了。画画这件事快不了。
陆景琛那边也在变。
深图的技术越做越深。他的第二篇论文被NeurIPS收录了。他带着团队开发了一个大语言模型的原型——内部代号叫"山海"。模型不大,参数量只有几十亿,但在中文理解和推理的测试中,表现超过了国内几个更大的模型。
业内有人听说了,管它叫"中国版ChatGPT"。
陆景琛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不是ChatGPT。是辰星-山海。架构不一样。训练方法不一样。"
"陆总,老百姓不管架构。老百姓只管好不好用。"
"好用是好用。但叫法不对。"
"那你叫它什么?"
"山海。就叫山海。"
周末的节奏固定了。
周六上午。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不是那种精品超市。是离家三条街的菜市场。沈知意提着布袋子。陆景琛负责挑菜。他挑菜比写代码讲究——西红柿要捏一下,硬的不要。黄瓜要看刺,刺扎手的才新鲜。鱼要看鳃,鳃红的是活的。
下午。陆景琛在画室画画。沈知意有时候在旁边学画,有时候坐在画室的角落看书。她最近在看一本讲文艺复兴艺术史的书。看得很慢。一个下午看二十页。
周日。线上讲课。雷打不动。
陆景琛给凉山小学的孩子们上编程课。用线上会议软件。屏幕共享。他在屏幕上写代码。孩子们在屏幕那头看。有时候信号不好,画面卡了,孩子们就喊"陆老师你不动了"。
沈知意有时候会坐在旁边听。她不讲课。她就坐在陆景琛旁边,看他对着屏幕说话。他的声音在讲到for循环的时候会变快。讲到if语句的时候会放慢。他讲得很耐心。有孩子问"陆老师这个分号是什么意思",他回答三遍。
某个周五的晚上。
沈知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陆景琛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陆景琛。"
"嗯。"
"我现在过的日子是我三年前想都不敢想的。"
水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了。
"什么日子?"
"心安的日子。"
水声又停了。这次停得久一点。
他擦了手。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围裙还系着。
"心安?"
"嗯。"
"你以前不安?"
"以前不安。以前每天醒来想的第一件事是——今天会不会出问题。哪个项目会爆雷。哪个LP会撤资。哪个被投企业会死。辰星的董事会会不会吵起来。"
"现在呢?"
"现在醒来想的第一件事是——今天早饭吃什么。"
他笑了。他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她拉过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围裙还没解。围裙的带子蹭在她的脖子上。
"沈知意。"
"嗯。"
"心安就好。"
"嗯。"
小意从猫窝里跳出来。走到沙发旁边。跳上了沙发。踩了陆景琛的腿一下。踩了沈知意的膝盖一下。然后趴在了两个人的腿中间。猫打了一个呼噜。
电视没开。灯开着。暖白色的。
客厅的墙上挂着那幅"归途"。画里的女人站在天台上。手里拿着离婚协议。脸上有泪有笑。
画框的右下角积了一层很薄的灰。沈知意看到了。她伸手用指尖在画框的边沿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灰。她搓了搓指尖,灰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