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见资本第五年，沈知意四十二岁。
她做了一个决定——慢慢交班。
不是拍脑袋，是琢磨了小半年的事。远见资本这几年跑下来，团队早就成熟了，几个合伙人各管一摊，投过的项目有六个跑到了B轮以上，账面回报率在行业里排前五。她再像以前那样事事过问，反而碍事。
周一全员会上，沈知意站在会议室前面，身后白板上写了两个名字：周彦、林小禾。
"从今天开始，远见资本设联合管理合伙人，周彦负责中后期项目，林小禾负责早期项目。日常运营不用再报给我。"她扫了一眼底下的人，"你们别觉得我是被架空了或者不想干了。远见不是我的孩子，是所有人的孩子。谁都能带，关键是得带好。"
底下安静了两秒，周彦先开口："沈总，投委会呢？"
"投委会主席我还留着。重大决策我参与，但不再管过程。"沈知意把白板笔帽扣上，"你们放手干，出了事我兜底。"
散会后，陆景琛在车库等她。他刚从远光的研发中心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焊锡的味道。
"听说你今天把权交了？"陆景琛拉开车门。
"嗯。"
"你才四十二岁就想着退休，是不是太早了？"陆景琛发动车子，侧头看了她一眼。
沈知意系上安全带，靠进椅背里："谁说退休了？我是换种活法。前面十几年拼得够猛了，现在该匀点时间给别的事。"
"什么事？"
"远光那边要盯，贵州的试点扩到云南了，还有四川的三个县在谈。家里爸妈年纪大了，多回去看看。另外——"她顿了一下，"我报了个古筝班。"
陆景琛方向盘差点打歪："什么？"
"古筝。年轻时想学，没时间。现在有了。"沈知意看着窗外，语气很平淡，"每周两节课，周三和周六。"
陆景琛没说话，开了一会儿车，在红灯前停下来。
"那我也学个东西吧。"
"学什么？"
"古琴。反正都是弹的，咱俩还能一块儿去上课。"
沈知意转头看他："你一个写代码的，手指头那么僵，能弹出个什么玩意儿？"
"你一个做投资的，手指头就好到哪去了？"陆景琛嗤了一声，"学呗，又不是要上台演奏。"
于是每个周三晚上，两个人准时出现在小区对面那栋写字楼七层的琴行里。
教古筝的老师姓宋，四十来岁，弹了三十年琴，第一次见沈知意的时候挺意外："沈总也来学这个？我以为你们做投资的天天看报表，没空搞这些。"
"正因为天天看报表才要搞点别的，不然人要锈了。"沈知意坐下来，戴上义甲。
教古琴的老师姓刘，是宋老师的丈夫，头发花白，话不多。陆景琛坐在他旁边，头一回拨弦的时候声音闷得像敲木头。刘老师面无表情地说："放松，手腕不要锁死，你在跟琴较什么劲。"
陆景琛调整了姿势，重新拨了一下，这回声音正常了。
"对了，这味儿正了。"刘老师说。
学了两个月，沈知意已经能磕磕巴巴弹一首《渔舟唱晚》的片段了。陆景琛进度慢一些，古琴的指法比他想象中复杂，但他有股轴劲，一个指法练不顺就反复磨，有时候回家还在桌子沿上比划。
有一次宋老师跟刘老师在琴行后台喝茶，宋老师说："这两口子是我带过最认真的大龄学生了。那个沈总每次来之前都在家练，指法虽然还糙，但能看出来下了功夫。"
刘老师喝了口茶："男的那个也是，有股狠劲，跟他较上了。"
某个周三晚上，古筝课八点半结束。沈知意把义甲摘下来收进布袋里，陆景琛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琴谱。
两人沿着马路走回去，到小区门口的十字路口，红灯。
深秋的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银杏叶腐烂的甜腥气。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景琛忽然伸手握住了沈知意的手。
沈知意的手指上还有义甲勒出来的浅浅红印，被他握在掌心里，暖烘烘的。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陆景琛看着前方的红灯，"我觉得我现在过的日子，是一个人最好的日子。"
沈知意没接话，手指收紧了。
绿灯亮了，路口的蜂鸣器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