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那天,房子交了。
说是交房,其实装修前前后后折腾了快八个月。沈知意挑材料挑到陆景琛头疼,地砖的颜色换了三回,厨房台面的石材她亲自去石材城蹲了一下午。陆景琛说她比做项目还较真,她说房子是住一辈子的,不能凑合。
搬家那天没什么大件。搬家公司拉了两车,大部分是书。画架、画框、几个箱子的书,小意的窝,还有那张陆景琛在四十岁生日那天画的《四十岁》。
小意是条养了四年的柴犬,到了新地方兴奋得不行,满院子跑圈,鼻子贴着地嗅个不停。
沈知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两年前买的树苗,从老房子的阳台上挪过来,重新栽进院子的土里。当时根都快断了,陆景琛说活不了,沈知意说试试。没想到真活了,而且蹿到了两米高,枝干比胳膊粗,叶子油绿油绿的。
秋天,桂花开得正好。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味,浓但不腻。
"这树比人有出息。"沈知意拍了拍树干,"挪了一下反而长疯了。"
"你夸树呢还是夸自己呢?"陆景琛从屋里搬箱子出来,满头是汗。
"都夸。"
搬完东西,沈知意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实木地板,大白墙,沙发还没拆塑料膜。书架靠墙立着,还没摆满。画架支在客厅靠窗的角落,阳光正好能打在画布上。
"这房子终于有我们的味道了。"她说。
陆景琛拆开一个纸箱,把几瓶红酒往厨房柜子里塞:"你说的味道是指什么?书霉味还是狗毛味?"
"滚。"
院子里除了桂花树,陆景琛还折腾了不少东西。靠东墙种了一棵樱花树,刚到腰那么高,光秃秃的几根枝。菜畦里种了薄荷和番茄,番茄苗歪歪扭扭的,薄荷倒是很给面子,疯了一样往外冒。
沈知意蹲在菜畦边上看了半天:"你种这么多谁管?"
"我管。"陆景琛递给她一瓶水,"你负责看,我负责种。"
"你一个写代码的能种活什么?"
"薄荷不用管它,自己就能活。番茄我查了,浇够水就行。"陆景琛蹲下来,把歪掉的番茄苗扶正,用小木棍支上,"实在不行还有小意呢,它不是老刨土吗?帮着松松。"
小意听懂了似的,冲他叫了一声。
隔壁院子有人探出头。
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脸圆圆的,看着六十七八。她趴在院墙上,看见沈知意蹲在菜地旁边,乐了。
"新搬来的吧?你们弄院子呢?"
"对,刚搬来。"沈知意站起来。
"我姓赵,就在你们隔壁。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老太太笑呵呵的,"你们年轻人有意思,还自己种菜。我那老头子就知道看电视,让他种根葱都嫌累。"
沈知意笑了:"赵老师好。我姓沈,我先生姓陆。"
"好好好。对了——"赵老太太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碗从院墙上递过来,"我自己煮的绿豆汤,加了点百合。天热,喝一碗。"
碗是老式搪瓷碗,边上都磕掉了漆。绿豆汤凉得刚刚好,甜度适中。
沈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喝。谢谢赵老师。"
"客气啥,都是邻居。"赵老太太摆摆手,"以后你们要借个工具什么的,随时来敲门。"
从那以后,傍晚下班回到家,沈知意的习惯变了。以前是进屋开电脑看邮件,现在先进院子。搬一把藤椅放在桂花树下,翻开一本书,有时候看投资报告,有时候看闲书。小意趴在她脚边打盹。
陆景琛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水龙头开开关关的声音,偶尔是小意被香味勾起来跑到厨房门口转两圈又折回来的脚步声。
桂花香从半开的窗户飘进厨房。
然后就是那三个字。
"开饭了。"
沈知意合上书,这是她一天里最喜欢听到的三个字。
吃过饭,收拾完,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是一盏暖黄色的小壁灯,装在桂花树旁边的围墙上,光线很弱,刚好照亮树下一小片。
两人搬了椅子坐在桂花树下喝茶。茶叶是赵老太太送的,本地产的毛尖,不值什么钱,但干净。
夜风把桂花的香味吹过来,一阵浓一阵淡。小意趴在两人中间的地砖上,肚皮一起一伏。
沈知意端着茶杯,靠着椅背,仰头看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
"就是这个。"她说。
"什么?"
"我一直在找的感觉。不是什么大房子大院子,就是——有人做饭,有狗趴脚边,有花香,有盏灯。安安静静的。"沈知意喝了口茶,"够了。"
陆景琛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用了半辈子才走到你面前。"他看着满院子的月色,声音很轻,"但我不后悔那半辈子。"
沈知意侧头看他,没说话,伸手把他茶杯里漂着的茶叶沫子撇掉。
